“而事实上,情况比你们知道的还要恶劣得多。所以,我们再也别提这件事了。“
“哈哈哈哈哈。“
“其余的,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
陈诺插着手,在教室里一边漫步,看着眼前的年轻学生们,谈起火星往事,惬意得就像是在回顾某一次普通的午餐。
“你说。“
他左右看了看,伸出手指了指。
蒂莫西·查拉梅立刻说出了在心里排练过很多很多次的台词,“马克,你的手是怎么……“
说了一半,他便露出一个不忍的神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陈诺笑了,再度举起那只道具假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能说,故事里说得没有错——是的,是我自己干的。“
“没关系,别这么看着我。“他摆了摆那只假手,“事实上装了这个之后我才发现,我早就该换了。现在的我,能一个打五个。“
“哈哈哈哈哈。“看着他那副乐观阳光的样子,原本面露恻隐的同学们又发出了一阵笑声。
等笑声渐渐平息,陈诺稍稍收起笑容,停下了步子,沉稳而平静地开口道:
“作为候选宇航员,你们需要知道,有的时候,在太空里,你必须做出决定。“
“因为太空,它不是你的合作对象,它不会跟你商量行事。有的时候,一觉醒来,你就会发现,身边的一切都不受你控制,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受控了。“
“摆在你面前的东西,或许看上去都是那么糟糕。每一个迹象,都在告诉你——你完蛋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时候,你有两个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
“其中之一,是你接受这一点。你对自己说,OK,我完蛋了,等死吧。“
手指收回,他抬起眼,环顾四周。
“或者,你也可以说,不。我不接受。“
说完,他重新开始踱步,在课桌围成的中间慢慢地走着,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和他们的目光交汇对视。
看着那一双双或激动、或仰慕、或好奇的眼神——不管他们是因为他是陈诺,还是因为他是航天英雄马克·张——这样的感觉,让他更加沉浸于马克的视角里。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怯弱者。他已经好了,痊愈了,他重新站在了光明之下,面对着外界侃侃而谈,正如所有人都认为的那样——阳光,乐观,风趣,坚强,伟岸。
是的,全世界都认为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回到了人间。
“……那么,如果你选择和死神抗争,选择奋起抵抗,在这种情况下,你就要立刻开始行动。“
“你要乐观,你要坚强,你要计算。“
“解决一个问题。接着,再解决下一个问题。然后是另外一个。“
“如果你解决了足够多的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信心,专注,冷静,还有——“他微微一笑,“永不放弃。用乐观的心态,去面对一个又一个摆在你面前的问题。那么,你就能成功回家。“
“相信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就是这么做的。“
陈诺停下脚步,露出成熟稳重的轻松笑容。
“好了,还有谁有问题吗?“
唰的一下。
在全景镜头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
这,就是剧本上的结局了。
马克·张重返人间后的释然与从容,劫后余生却依然笑对人生的豁达,完美地展现了好莱坞式的经典主旋律大团圆,给所有观众喂下了一颗甜美的定心丸。
按照流程,只要陈诺自己在这个时候喊一声“Cut”,全片就正式宣告杀青了。
但是,此刻意外发生了。
因为刚才这半个小时,他强行催眠自己入戏,太过投入的缘故,他在这一刻,大脑竟然短暂地宕机了。他忘记了这一幕,需要由他这个演员亲自来喊“卡”才会结束。
于是现场就这么尬住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那些举着手的年轻演员们保持着姿势,摄影师趴在取景器后面没动,收音师举着话筒没动,所有人都在等。
陈诺也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是没有喊卡。
陈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以为导演想要他继续演下去。
但是剧本里只有一个人提问题啊,哪怕他想要即兴发挥,继续演下去,面对着这么多只举起来的手,他也不知道该点谁来问。
但摄影机还在运转。
作为一个职业演员,他本能地继续保持着表演的状态。
于是在这一刻,在这尴尬的沉默里,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沉默的理由。
他飘回到了魔鬼城。
飘回了那片连风声都像是在哭泣的荒原。
飘回了那些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摄像机自言自语的漫长夜晚。
飘回了第三百个日出,第四百个日落。
飘回了那双颤抖着、往土里插下去第一株土豆苗的手,和黑暗里崩溃的人。
专门安排的特写摄像机的镜头,在这时,捕捉到了他脸上表情的逐渐变化。
那个原本笑容阳光,自信从容的男人,嘴角的弧度开始慢慢变得僵硬,无框眼镜后的眼眸,原本坚定的目光,也随之变得迷惘。
四秒。
五秒。
六秒。
笑容从僵硬开始垮塌。
就像是暴雨冲刷着一堵豆腐渣围墙,湿软的墙面一寸一寸地碎裂、剥落,暴露出底色里的千疮百孔。
他抿起了嘴巴,迷茫的眼神在周围缓缓扫视,看着那一只只举起来的手,却没有任何的焦点和温度,就像是在看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七秒。
八秒。
九秒。
迷茫消失了。
但回来的不是阳光。
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幽幽的,沉沉的,像一个黑洞,把周遭所有的光都一点一点吸进去,深邃得看不到底。
脸上那原本柔和的轻松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疏离与空洞。
十秒。
十一秒。
十二秒。
再往后,连疏离都没了。
剩下的,只是一种极度的平静。
他就那么站着,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一丝表情。脊背依然是直的,两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看上去还是那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是的。
就像是一间被烈火燃烧殆尽的屋子,最终依然会剩下四面焦黑的墙壁。
……
蒂莫西·沙拉梅坐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手还高高举着,胳膊已经有些酸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或者说,他根本忘记了放下来。
他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人死死压上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压得他根本喘不上气。
因为场景设置是呈环形分布的设计,所以,他们这些年轻演员,每个人离他的距离都很近,他作为唯一一个有台词的角色,更是被安排在了正面,对方脸上的微表情,一点一滴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最开始他也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喊卡。
但是,马上他就忘了这回事。
因为在他的视界里,面前这个完美的老师和英雄,慢慢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像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师,更不像乐观坚强的英雄。
倒是像一具死去许久的尸体。
那双眼睛望着他们,但又不是看着他们。
他看着的地方,应该没有人。
只有风。
只有尘。
……
第十三秒。
“Cut!”
他舅舅里维·米勒的声音,突兀的从对讲机里传来,打破了现场这尴尬的沉寂。
陈诺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松,眼神重新活了过来。
蒂莫西·查拉梅也猛地一下子,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里的那一口气。
此刻,在他震颤的心里只剩下一个词,来形容刚才他所看到的演技,那就是——
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