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面无表情。
唐纳德接着说。
“当然,我知道你要问——唐纳德,你拿什么来保证这个本票可以兑现?陈,我可以用唐纳德大厦的部分楼层租约收益权做担保。你知道唐纳德大厦的租金收入有多稳定,那是曼哈顿最好的地段,没有之一。你的钱,绝对安全。非常安全。比放在瑞士银行还安全。”
“第二,集团的百分之十。这个不急。集团没有上市,股东信息不公开,财务披露报告只需要列出我个人的资产和负债,不需要披露公司的股权结构。这件事短期内不会暴露。除非我真的赢了大选,进了白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帮我这一次。我向你保证——我唐纳德的承诺,比任何合同都值钱——你不会吃亏的。没有人会让你吃亏。尤其是我。”
唐纳德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伊万卡重新坐回了陈诺身旁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但指尖微微用力捏了他一下。
陈诺这个时候又想起在进客厅之前,这个女人跟他说的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她错了,她老爹这次和之前那些作秀不同。
这一次,不管最开始老唐怎么想,但最后他的竞选之路会直通白宫。
而他上辈子在美国呆了那么久,他非常清楚美利坚总统大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会那么雅致,那么文质彬彬……真的,哪怕不是盗墓,但也差不多了。
哪怕有一点点瑕疵被对方抓住,直接就会被生吞活剥。
所以,每个美国总统在竞选之前,都会料理清楚自己的手尾。
他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唐纳德说的话,的确是一件必须解决的事。
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这些年来,他早默默想了好几套方案在心里。
只是说,他一直都没有想好,最后用哪一套罢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用眼角余光再一次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伊万卡。
女人紧紧挨着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两边的嘴角都往下撇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家的老父亲,感觉片刻之前的难堪和生气,依旧没有消退。
而至于说这种愤怒的情绪从何而来?
回想起从认识到现在的一点一滴,陈诺只能说,如果这是演技,那他真的认了。
他把咖啡杯重新放下。
“唐纳德,”他开口了,“你的方案有两个问题。”
唐纳德的笑容微微一僵。
“第一,现在你都还不起五千万,你又怎么能在五年内还清八千万?,唐纳德。你名下的酒店和高尔夫球场,大部分都在亏损,真正赚钱的只有品牌授权费和《学徒》的通告费。而一旦你宣布参选,NBC就会跟你解约。说实话,你五年内,别说八千万,你连五千万都不可能还给我!——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一点。交易的艺术,啊哈?唐纳德,别忘了,你那本书我也看过。”
唐纳德脸色有些慌乱了,张开口说道:“陈……”
陈诺道:“唐纳德,你先听我说完,我说话不喜欢别人打断。”
老唐立刻闭上了嘴。
他又继续说道:
“第二,你是不是还是想说,你抵押了你那栋大厦的租约收益权给我?这个说法更是荒谬。这栋楼的贷款你是从德意志银行拿的,你现在欠他们的钱,去年你自己发给我的邮件里,写的是两亿美元左右,实际是多少,还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觉得,你还能做二次质押?你觉得你要是哪天破产了,德意志银行还能有一张桌子留给我?”
“所以,唐纳德,你跟我谈生意,不要拿这种天方夜谭似的东西来糊弄我。”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准备用的总统竞选口号,都是我借给你的!”
“所以,我再说一遍——永远,别在我面前,耍花招。否则,你不仅需要还钱,而且,你还需要去跟罗杰和迈克尔一起,再去想一个竞选口号了。”
伊万卡坐在旁边,听着陈诺的话,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浅蓝色的眼睛里,光芒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她从小在曼哈顿的名利场里长大,见过无数的商业谈判,也见过无数人在她父亲面前吃瘪,吃亏,上当——毕竟,她父亲唐纳德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骗。
在此之前,她也真的很担心他成为另外一个受害者。
毕竟,这是她深爱多年的男人。
但此刻,
她的父亲——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做到永远滔滔不绝的唐纳德,此刻却像一个被老师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坐在沙发上,嘴巴一张一合,脸色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制造这一切的人,却坐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生气,没有红莲,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
伊万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认识陈诺这么多年,跟他睡过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的发火。
那现在这一幕,会不会就是他生气的样子呢?。
这让她心底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不是崇拜,也不是敬畏,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另外一面的震动。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一座小山丘的旁边,直到有一天云雾散开,你才发现那不是小山丘,那是喜马拉雅。
“好了,现在来听听我的方案。”
陈诺倒是没有注意伊万卡此刻的样子,他下定了决心,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简单,风险最高,但也可能是最好最安全的一个方案——
不是把他为陈傲成立的信托基金拿出来当挡箭牌,那在商业上糊弄一下NASA或许可以,但真正放在顶尖权利斗争里,只能糊弄傻子。而以他永不会把任何一个顶层人士当傻子。哪怕他是重生者。
当然,或许maybe大概……此人除外。
陈诺瞥了一眼金毛,淡淡说道:“唐纳德,在6月份之前,我会把我在海湖庄园的股份转给伊万卡。”
听到这话,伊万卡一下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眼睛一霎不霎的看着陈诺,仿佛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唐纳德也是一脸震惊的道:“陈,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陈诺道:“我说,我会把海湖庄园的股份以合法交易的形式卖给伊万卡。另外,还有我在你集团里的10%股份,我也会转给伊万卡。当然,我知道她没有这么多钱,我会她一笔无息贷款,到时候她用这笔钱从我手里买下。”
说着,陈诺转头朝伊万卡笑了笑,说道:“放心,这就是个形式。”
伊万卡现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
她虽然下意识的在摇头,可实际上,她的心湖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非常清楚,一旦收下,这意味着什么。
这将意味着,她将直接超越她的那些哥哥弟弟妹妹,成为家族中除唐纳德本人之外,手握最多实际资产的人。
要知道,整个唐纳德集团里,百分之九十九的股份,都在她老爹一个人的名下。
她和她的那些哥哥弟弟,说好听点是继承者,说难听点,就是高级打工仔。除了姓氏,他们一无所有。
他们的老爹一个不高兴就能一脚把他们踢出公司,让他们直接从曼哈顿的顶层公寓坠落到新泽西的中产社区,就像当年她的母亲伊凡娜一样。
这就是唐纳德家族的真相。
所有的荣耀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而那个人,偏偏是全世界最不可靠的人。
但如果她接手陈诺手里的这些东西,那一切就不同了。
海湖庄园是家族的社交心脏,谁控制了海湖庄园的一半,谁就在家族里拥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10%的集团股份,也足以让她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她的哥哥小唐纳德和弟弟埃里克在集团里忙前忙后,头衔一个比一个响亮,但手里一股股份都没有——他们的一切权力都来源于父亲的恩赐,随时可以被收回。
而她,伊万卡,将会是唯一一个以股东身份坐在桌前的孩子。就算有一天唐纳德不在了,她都不需要跟任何人争、跟任何人抢。她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看她父亲的脸色!
她不再是家族的附属品。
她将是家族里的一名真正的股东!
而这,将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看着陈诺,强行压下了心里的激动,勉强摇头道:“陈,这太过了,我不能要。”
本来唐纳德坐在沙发上,怔怔的,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但听到伊万卡这句话,他像被电击了一样,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往外一摊,用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子大声嚷道:
“什么叫不能要?伊万卡,你疯了吗?!”
“这个男人——这个了不起的、英俊的、非常非常聪明的男人——刚刚提出了一个天才般的方案!天才!我做了一辈子交易,几千笔,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多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我听过的最完美的方案之一!它解决了所有问题!所有的!海湖的问题解决了,集团的问题也解决了,我的选举没有障碍了!”
“哈哈,太棒了!”
陈诺看着唐纳德,
他当然知道老头为什么这么兴奋。
的确,他这种做法,要是把伊万卡的名字换成唐纳德,那他这么做,跟傻逼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名字,估计最后都会被记载在唐纳德家族史里面,成为日后这一家老骗子跟小骗子们的笑料,笑上两百年。
然而他陈诺是什么人?
演技,只是他这辈子才发现的新天赋。
上辈子,他纵横中西多年,饱经考验,最得意的又是什么?
唐纳德大声道:“陈,你是一个真正的绅士。真正的。我一直都这么说——诺·陈是我认识的最慷慨的人。现在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永远是对的!”
“没有人比我更懂交易,这绝对是最棒的一次交易!”
我懂你的意思,老唐。
是啊,用我自己钱,帮别人买我自己的东西,这看上去真是他妈蠢极了。
陈诺看了一眼伊万卡,笑了,躬下身去,端起了桌上咖啡,说道:“唐纳德,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觉得,这真是太棒了。”
没有人比你更懂交易?
这肯定不是真的。
但是,没有人比我更懂女人。
这或许不是假的。
“那就这样吧,慢走不送。唐纳德。”
陈诺朝唐纳德举了举杯,眨了眨眼,而后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