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奇·迪利亚,也就是本片的选角导演,一个留着络腮胡、穿着皱巴巴格纹衬衫的中年男人,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就是现实情况。达米恩,现在是2015年,不是1952年。一部歌舞片,哪怕有你的名字挂在导演一栏上,也很少有演员感兴趣。歌舞片在好莱坞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没人愿意冒这个险。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CAA推了不少他们的人。当然——”
他看了一眼陈诺,“如果我们把陈的名字填进男主角那一栏,那就完全不同了。到时候别说1500个视频,可能15000个都会涌过来。“
陈诺还没说话,达米恩·查泽雷就打断道:“好了,里奇,别说这些,陈的新片7月1日就要上画了,这是不可能的。”
里奇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诺笑了笑,没有接话。
达米恩·查泽雷又问道:“陈,你跟诺兰那部片子的宣传期从什么时候开始?”
“六月二十九号。”
“也就是说离现在还有差不多半个月。“达米恩点了点头,“那我们尽量在这段时间里把选角的事搞定,让她开始训练。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得说实话——现在这批候选人里面,没有一个达到了艾玛一半的水平,甚至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达米恩站起来,走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忽然停下来说道:“我甚至在想……”
里奇问道:“想什么?”
“我在想,可能需要把剧本的方向重构以下,而不是仅仅改写第二幕。也就是说,把现在的女性视角改成男性视角。由陈来主导整部电影的情感线,去扮演那个怀揣梦想在好莱坞挣扎的演员,而女主角反过来,是一个爵士钢琴家。这样一来,女主角的表演压力会小很多,我们选人的范围也能大得多。”
里奇怔了一下,随后立刻说道:“达米恩,我同意,我觉得这肯定行得通!”
达米恩转过头,问道:“陈,你觉得呢?”
陈诺偏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在原来的剧本结构里,女主角米娅是灵魂人物,整部电影的视角和情感重心都在她身上,塞巴斯蒂安更像是一个陪衬。这也是为什么女主角这么难选的原因:她要能演、能唱、能跳。除了原本的女主艾玛·斯通,他想不到任何一个20多岁的女演员能达到这个要求。
就像刚才视频里所看到的,
莉莉·柯林斯长得够美,但演技实在是有点不过关。
玛格特·罗比虽然美艳漂亮,演技也不错,但气场有点和米娅不太匹配。
那个叫安雅·泰勒-乔伊的女孩倒是有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辨识度很高,但太过青涩。
西尔莎·罗南的演技确实出色,在她这个年龄段里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之一,但问题出在歌舞和爱尔兰口音。
至于其余的,就更别提了。
最搞笑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赞达亚·科尔曼。对这个女人陈诺当然不可能不认识,未来的时尚小天后嘛,但……哈哈,他甚至无法想象跟赞达亚一起对戏。
但是,如果把视角翻转过来,那么女主角的要求就可以降低一个档次了。那刚才的女演员,除了特别糟糕的,其实都可以考虑。
而且对他个人而言,一个在好莱坞挣扎的亚洲演员的故事——这几乎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他甚至不需要演,只需要把投射进去就行了。
他想了一会儿,问道:“达米恩,为什么你这次选女主角的年龄都这么小?为什么不把年龄限制放宽一点?那样我们的选择不是更多吗?”
达米恩和里奇对视一眼,
而后,达米恩道:“陈,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跟同龄的男演员比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吗。我知道你快30了,但是,你不留胡子,你感觉就跟20出头一样。如果找娜塔莉·波特曼来跟你演对手戏,你甚至能叫她姑妈。”
陈诺就像在巴黎那时候感受的一样,本来还真的有点年龄焦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开心,笑着说道:“你认真的?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留胡子?”
“不不不,不要。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整个美国都习惯了你这样的脸。”
那是你还没有看到《火星救援》。
陈诺想了想,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达米恩犹豫了一下,说道:“那等到你跟她们现场对戏之后,我们再看看。虽然我相信我的眼光没错,但是,如果实在没办法,那我们也可以换个方向。我尽量在一周之内把她们面试完,到时候,你再参与进来。争取在6月29日之前搞定。怎么样?”
“好。”
“OK,走吧,陈,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餐,狮门这里的餐厅不错,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狮门影业的内部餐厅确实不错,起码环境挺优雅的。虽然这个时候正值饭点,但每个卡座都隔得挺远,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一桌。
三人刚落座点了餐,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陈诺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餐厅上方的电视里突然说了句什么,原本嘈杂的餐厅诡异地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陈诺跟达米恩都抬起头来,
只见电话CNN的女主播正在说着:“……他在以他本人命名的大厦中,宣布了这一消息。以下请看记者来自现场的直播报道。“
画面切换。
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步行扶梯上,梅拉尼娅率先出现了。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表情有些紧绷,眼神飘忽,像是不太确定该看哪里。
紧接着,唐纳德从她身后走出来,一身深色西装,顶着那头辨识度极高的金发,冲着下方镜头挥手致意,脸上挂着一种陈诺只能形容为极度自恋的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乘上扶梯,缓缓下行。
画面再次切换——
大厅正前方的讲台上,伊万卡已经站在那里了。
算算时间,因为一直在忙,所以,虽然感觉就在昨天,但实际上,跟她分开已经有十多天了,陈诺此时真是眼前一亮。
这女人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形象管理,那一头金发被打理得根根顺滑,如瀑布般从中缝垂落在双肩。贴身的职业裙完美勾勒出她那模特出身的曼妙曲线,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英范儿,跟在他怀里哭唧唧小女人相比,判若两人。
电视里的口播同步响起:“东部时间上午十一时整,地产大亨、电视真人秀《学徒》主持人唐纳德正式宣布,将以共和党人身份参加2016年总统大选。这是他在2000年和2012年之后,第三度公开表达竞选意愿,但此次为首度正式宣布参选……”
餐厅里又是一阵笑声,有人摇着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
然后,唐纳德走到讲台边,摄影机镜头里只剩下他。
他咧嘴一笑,说道:“哇哦,这么多人,这么多媒体,这真是太棒了…………”
看到这里,坐在陈诺对面的达米恩·查泽雷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沙拉,用叹息般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噢,美国!”
……
……
荒诞吗?
的确,当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发生,他完全能够理解达米恩·查泽雷的心情。
真的够荒诞,就像是一出滑稽剧。
但陈诺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一切,却不过是一段宏大叙事拉开帷幕前的一段序章。
接下来的十年,将是一个连达米恩·查泽雷这类顶级编剧都无法构思出的,充斥着癫狂与撕裂的时代。
现实会比剧本更加离奇,秩序会比幻梦更加易碎。
唐纳德对美国来说,是一个好总统吗?
陈诺不知道。
唐纳德对中国的敌意,会因为他的蝴蝶效应而减小,还是会扩大?
陈诺同样不知道。
但他上辈子回国之后,总偶尔会听到一种论调,以为2016年的总统不是唐纳德,那或许一切不会那么对立。
这真的很可笑。
他在美国呆了这么久,他非常清楚——
在美利坚亲手主导并维护的旧秩序下,就不可能出现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另外一个美国”。
不管你怎么做,怎么伏低做小,也不可能。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地球的资源有限,世界经济体系也有着承载上限,它不可能供养美国的同时,再供养另外一个和美利坚享有同等收入和消费水平,但人口却比它多出六倍的国家。
这才是两个国家之间最根本的结构性矛盾。
成为现有体系链条上的一环,奉献一些廉价的资源和人力,混个温饱?
可以。
但别的,想都别想。
所以,无论今天站在讲台上挥舞拳头的那个人是姓唐,还是姓乔。
其实都不重要,该来的早晚会席卷而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此为变。
……
“噗通!”
一个啤酒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夜色下的游泳池。
空罐子砸碎了散发幽幽蓝光的池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撕拉。”
陈诺随手又启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肯达尔·詹娜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有些忧心地注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问道:“陈,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因为选角不顺利吗?”
酒精渐渐上涌,陈诺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其实他并非心情不好,
他只是……怎么说呢。
作为这个时空唯一的异乡客,在这个历史转折的节点上,难免生出一种怅然感。他作为双鱼座的多愁善感和顶级演员特有的敏感,又加重了这层情绪。
不过现在,不得不说,这个从小李子那学来的,往游泳池里扔酒罐的解压方式确实奏效,他舒服多了。
他带着几分醉意转过头,看着肯达尔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发会儿呆。你继续说,刚才提到你家里人?”
肯达尔此刻穿着一身宽大到有些松垮的白衬衫,那是陈诺的衣服,下身若隐若现地衬着一套性感的黑色比基尼,头发湿漉漉的,是刚才才游完泳上来。
她点头道:
“是的,金和我妈都私下问过我,打听咱们俩的事,但全都否认了。但是,我的保镖告诉我,这短时间似乎总有狗仔在盯着我,我怀疑是不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陈诺正听着,
突然,他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滴滴”响了一声。
他一边听肯达尔说话,一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iMessage。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看起来像是某处金碧辉煌的洗手间,有着大理石洗手台和金色的水龙头。
照片的正中央,一只修长的涂着粉红指甲油的手,正捏着一根白色的塑料棒。
在那个小小的液晶显示窗里,两道杠平行而立,一深一浅。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只有简短的一个词:
“Surpr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