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等到第三个高赞评论,终于出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用户“冥王星”,9800多赞——
“我需要有人跟我认真聊聊最后那十三秒。
十分钟之前,我今天第二次从电影院里走出来,我终于可以确信,之前我的判断没有错——从阳光普照的校园那一段开始,到最后的结局,这整个一段,都是马克·张临死前的幻觉。
证据一:氧气。
马克·张在发射之前,已经把宇航服上所有非必要的配件全部拆掉了,包括备用氧气罐。
他的宇航服只剩下最基本的密封功能,氧气储量极其有限。
从他按下发射按钮,到进入火星轨道,这段时间的飞行时长,按照他自己之前在日志里计算的数据,是刚好在临界值边缘的。
但是,天问着陆舱的推进系统本来就已经损坏了一部分。
损坏的推进系统,意味着飞行时间会比预计更长。
更长的飞行时间,意味着氧气会更早耗尽。
他在发射之前知道这一点。他在那段最后的日志里,说的是“如果你们能收到这段视频,那说明我成功进入了轨道”——他说的是进入轨道,既不是进入中国的补给站,也不是活着回家。
因为马克·张自己十分清楚,他自己绝对活不过那段飞行。
证据二:那只小银鹿。
整部电影里,小银鹿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马克在最绝望的那个夜晚,面对着药瓶和折叠刀,最后伸手拿起了它,治愈了自己。
第二次,是发射前他把它塞进宇航服内袋,用手掌按了按,确保它贴紧胸口。
前两次的出现,已经清楚地告诉了观众——这只小银鹿,是马克·张的生命意志的实体化。它在哪里,他就还在挣扎着活着。
哪怕考虑现实意义,在因它而活下来的马克·张心里,它也一定会成为他某种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如果我是马克·张,我一定会贴身存放。
但是第三次,在校园那场戏里的时候,马克·张脖子上戴着的是什么,你们注意到了吗?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当然,你也可以反驳我,脖子上戴着十字架,鹿在别的什么地方。
但是请注意,那个十字架出现的方式。
它不是随意佩戴的装饰品,镜头专门给了一个短暂的特写——就在马克·张演讲的时候,听一个学生提问的那一刻,领口松动,那枚小小的十字架从衬衫里滑了出来,悬在胸口。
这个细节不是偶然的。
整部电影里,雷德利·斯科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件首饰或者配饰单独的特写镜头——除了那只小银鹿,和这枚十字架。
这两件东西,在叙事逻辑上是对立的。
小银鹿,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是现实的锚点,是他在黑暗里握住的那根细线。
而十字架,是什么?
是彼岸。是解脱。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去想到的东西。
在幻觉里,他不再需要那只小银鹿了。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理由继续活着了。
所以它消失了,换成了十字架。
证据三:没有全身镜头。
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在影片最后的校园那段戏里,从头到尾,导演没有给过马克·张任何一个完整的全身镜头。
所有的镜头,要么是脸部特写,要么是上半身,要么是从肩膀往上。
但是在电影前半段,雷德利·斯科特从来不吝惜全身镜头——陈诺气闸舱走出来那场戏,是完整的全景。土豆田崩溃那场戏,是完整的全景。面对药瓶和折叠刀那场戏,也是完整的全景。
为什么唯独最后那场阳光灿烂的校园戏,没有一个完整的全身镜头?
因为他在现实里少了一条胳膊。
可是幻觉里的马克·张,是完整的。
而雷德利·斯科特没有办法在那个幻觉里,让他残缺。
所以他选择了不拍。
没错,以上我讲述的这三点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结局。
马克·张在火星轨道上,氧气耗尽,死去了。
那个阳光普照的校园,那些举起来的手,那个插着手漫步的男人,那段关于永不放弃的演讲——
都是他在生命的最后那几分钟里,给自己造的梦。
一个关于回家的梦。
一个关于女儿长大的梦。
一个关于自己活下来了的梦。
那十三秒,是梦开始破碎的瞬间。
是他的意识,在消散之前,诚实地面对了自己。
我相信,在电影里类似的情节绝对不只这三点,我也会继续多刷,深挖每一个细节,拼凑出那个被雷德利藏在阳光下的真实地狱。
最后,我想说,《绝命火星》根本不是什么科幻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它是一首安魂曲。陈诺最后出现在阳光下的笑脸,是我在银幕上见过最残忍的谎言。”
一字一句的看完,
陈诺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脑海里正疯狂地回放着昨晚在首映礼上看到的画面,以及当初拍摄时候的场景,在两者之间反复作着对比。
这篇影评里提到的第一点,先不必提,因为那句台词是剧本里就有的,是否是那个意思,他也不知道。
而关于第二点,那个十字架和小银鹿。
他就想起一些东西来了。
小银鹿,他在拍摄之前,看剧本的时候,就跟雷德利沟通过——确确实实就是这个影迷所说的那样,在雷德利的构想里,它是一件来自马克·张女儿的礼物,是他贴身携带的护身符,是整部电影里生命意志的实体象征。
但是后来,雷德利生病了,住院了,后面的戏交给了里维·米勒来拍。
交接的过程里,那只小银鹿,就这么从所有人的脑子里消失了。
道具师忘了,化妆师忘了,他自己也忘了。
最后那场校园戏开拍的时候,没有人提起它。
而那枚十字架完全是一个意外。
他记得,那个时候因为去了一趟XJ拍外景,导致回来继续拍戏的时候,他迟迟进不了状态。于是他烦躁之余,独自坐在化妆间里,重新翻开了剧本,从头开始读,试图重新进入角色。
他把马克·张这五百天里写过的所有日志台词按时间顺序重新默读了一遍,想象他回到地球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想他第一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感觉,想他第一次看见女儿又是什么感觉。
就在这个过程里,他突然觉得,一个在火星上独自活了五百天的人,一个曾经在黑暗里面对着药瓶和折叠刀的人,如果他真的活着回来了,他大概会有一个信仰。
于是他就叫来化妆师,找了一个小十字架戴上。
就这样。
没有任何设计,完全是他自己在找状态的过程里,随手做的一个临时决定。在粗剪版里,那个十字架只是一闪而过的小饰品。
但是雷德利在最后的剪辑里,却给了那枚十字架一个单独的特写镜头。
这……真的如那个影迷所说,充满了蹊跷。
第三点,全身镜头的问题。
他看粗剪版的时候,那场校园戏里,是有全身镜头的。
他也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拍戏的时候,里维在这场戏里拍了好几个角度的全景,是一定能看见他的独臂,以及装上的那个假肢的。
他还记得,他在最后的那一段讲话里面,用那个假肢开了个玩笑,连台词他都有印象。
但是在昨晚的成片里,那些全景镜头,和关于断臂的玩笑全都消失了,雷德利都把它们全部剪掉了。
它只留下了脸,留下了上半身的肩膀以上……
为什么?
……
……
飞机的舱内陷入了一片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只有杨凤凰还在借着座位上那盏小小的阅读灯,低着头看那本英文字典,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划两下。
陈诺出了口气。
如果说,里维·米勒按照剧本拍出来的,是一个身残志坚、英雄归来的励志童话,那么,最后雷德利剪出来的影片,却似乎正如这个影迷所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暗童话啊。
陈诺怔怔地发着呆,突然,他脑子里又闪过一道灵光——
为什么那些老辣的影评人会给出“A+“或者“五颗星“的评价?
光凭演技可拿不到这么高的评分。他们是不是也跟这个影迷一样,看穿了电影最后那层温暖阳光下的残酷底色——只是碍于协议,不能明说罢了?
陈诺把笔记本合上。
然后他把座椅调成半躺的角度,把毛毯裹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算了,这样睡也算舒服,毕竟G650的无重力按摩椅又大又宽敞,放平了跟一张单人床也差不多——那张大床,就先借老头睡一晚吧。
他进入梦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但这究竟是老头子故意的,还是误打误撞的?而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