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走上红毯的，是几个多半是靠着赞助商名额混进来的二三线小明星，这下林佳也彻底没有了提问的兴趣。
但那几个女人却仿佛走红毯走上瘾了似的，在短短二十几米的红毯上半天都恋栈不去，跟后面来的一个黑人明星在红毯上碰了面，两拨人站在那儿寒暄拥抱，摆姿势合影，好像这条毯子是她们家客厅一样。
直到两名工作人员过来，面带微笑但态度坚决地领着她们往前走。
那几个人还有些不情愿，回头又对着摄影区挥了挥手，才终于踩着高跟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入口。
然后红毯就空了。
林佳此刻知道了，这是又清场了。
以往在电视媒体上总是看到说清场，但真正来到现场，她才明白清场是怎么回事。
原本拥挤、喧闹的红毯，被硬生生地人为截断，强行制造出了一段真空期。
两侧的摄影师全部就位，所有人安静下来，等着。
就等一个人走上来。
是的，没错。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清场，在现场看却真的有种震撼的感觉。整条红毯上的上百台摄像机、几百个记者，全都在等待着一个人。
而她在这里站了一晚上，有这个待遇的，不过三四个人。
“陈！”
这时候，一股不亚于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声潮涌现，红毯那头的人海沸腾起来，许许多多的声音汇成声浪。
所有的摄像机被举起，对着那个刚从凯迪拉克上下来，孤身走上红毯的男人一阵狂拍。
随着那张今晚唯一出场的亚洲面孔越来越近，整个媒体区躁动了。
不管是美国的、英国的，还是其他亚洲的媒体，所有记者都操着各式各样口音的英语，朝那边抛出问题。
就连她身边那个日本记者，这个时候也特么跟疯了一样，朝着那边大喊大叫，震得林佳耳膜都嗡嗡的，那股子劲头，感觉比刚才喊莱昂纳多时还要夸张。
这个时候，林佳算是彻底相信了赵雅兰之前说的话。
随着陈诺越来越近，她一边听着其他记者抛出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一边拼命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如果有机会，自己到底该问些什么。
但没过半分钟，她就把提问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那人今天看上去心情极好，在那些美国记者五花八门的话题下，显得游刃有余，简直把红毯群访变成了一场个人脱口秀啊。
“陈！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有人说看到你在加勒比海跟肯达尔·詹娜约会，是真的吗？”
“今天晚上只谈论电影，谢谢。等下，凯瑟琳，这个问题居然是你问的？我说，你可是《综艺》的记者，这是你这个专业记者该问的问题吗？凯瑟琳，拜托，能不能拿出一点专业精神出来，别让我觉得你是太阳报的混子。”
“哈哈哈哈哈。”
媒体区里顿时一阵爆笑。
有一个记者趁机问道：
“陈，圣诞大战后，有内部消息说你正在试图游说科比客串你的下一部电影，这是真的吗？！”
“能不能聊点金球奖相关的，给金球奖一点时间，现在我是在金球奖的红毯，没错吧？我不是在新电影的首映礼上，没错吧？还是说我又进入某种临死状态，开始胡思乱想了？”
“哈哈哈哈哈。”
“好了，能不能问我有没有把握拿到奖什么的，这些关于下一部电影的问题，就等到下一部电影再说。”
但那些身经百战的美国记者却仿佛故意跟他杠上了，骨子里的娱乐精神被彻底激发，抛出的问题全都不按套路出牌。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陈！前天，本届英国奥斯卡公布了提名名单，你首次在这个奖项上入围最佳男主角，陈，你对此感到意外吗？你觉得你演出了那么多精彩的角色，可以英国奥斯卡却第一次给你提名，他们是不是像网上说的，有种族歧视的嫌疑？”
陈诺叹了口气：“我很尊重英国奥斯卡，也对其提名我心怀感激。我都怀疑你提这个问题，是想我永远也拿不到英国奥斯卡。但事实上是，不，我没有那么想过，我也很讨厌给人扣种族歧视的帽子，除非有人在我面前拉眯眯眼，或者他的名字叫哈维·韦恩斯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又一阵爆笑。
“哈维最近对你的表演有很多评价，你不想跟他说点什么吗？”
“现在不想。”
“那什么时候想呢？”
“到时候你们会知道的。”
“两天后，奥斯卡的提名即将公布，你觉得自己能顺利拿到提名吗？”
“老兄，我们现在踩在金球奖的红毯上，聊什么奥斯卡。你就不怕等会记者证被没收了？好了好了，别乱聊了。”
另一边立刻又有人扯着嗓子喊道：“那伊隆·马斯克呢，陈，你的好哥们儿！上个月SpaceX猎鹰九号第一次成功实现了陆地回收，伊隆在推特上说这是通往火星的关键一步。而且他还专门提到了你，说不久之后就可以出发去火星救你回来了。陈，你怎么回应？”
陈诺笑了，“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西边吗？我听到了什么？在一群高中学历的娱乐记者中间，我听到了‘陆地回收’？OMG，看来你们中间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记者笑得前仰后合。
陈诺继续道：“我想对伊隆说声谢谢。我在火星上等得确实够久了，都已经把土豆培育到第三百多代了。不过如果他能够给出一个具体的救援时间表那就更棒了，不然听上去真的很像是在吹牛逼。”
“哈哈哈哈。”
又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哄笑。
“陈，那你有私下打电话祝贺他吗？”有人追问。
“当然有。事实上，我第一时间就跟他通了电话分享喜悦。”陈诺收起笑容，认真说道：“说真的，伊隆正在把科幻电影里的情节一步步变成现实，这不仅是工程学上的奇迹，更是人类向往星辰大海的勇气证明。作为朋友，我为他感到无比骄傲。”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到底有没有跟今晚金球奖有关的问题？没有的话那我可就进场了。我说，你们难道就真的不关心我今晚能不能拿到那座奖杯？”
“我们关心！”有人大叫道，“但是你消失得太久了陈，我们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你！这不能怪我们！”
“好吧，确实如此，那你们可以再问一个别的。”
“陈，《Politico》杂志的玛格丽特·考夫曼上周再次撰文，说你跟唐纳德·特朗普的密切交情，迟早会毁了你在好莱坞的大好前途。对此你怎么回应？”
“谁是玛格丽特·考夫曼？”男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随后他摆了摆手，“我进去了，再见。”
眼看他要转身，林佳急了。
“陈诺！陈诺！”她赶紧用中文跟着身边的几个中国记者一起大叫起来，“东方卫视！我是东方卫视的！”
听到这话，男人的目光转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同样在喊叫的赵雅兰，随后目光又落在了林佳的脸上。
他停下脚步，微微凑近了一些，笑说道：“OK，中国记者特权，你们俩，一人问一个。”
“这不公平！”有人大叫起来。
林佳旁边的日本记者也用日语在叫。
但男人看都没看他，也没理其他那些美国人，而是看着赵雅兰。
赵雅兰立刻道：“陈诺，你今天晚上看上去状态非常棒，是不是对拿下影帝特别有信心？”
陈诺笑道：“完全没有。今晚我的对手们都太过出色了，我觉得他们每一个都值得一座最佳男主角的奖杯。当然，我觉得这其中也包括我。我对自己在《绝命火星》里的表现也非常满意。它上个月在日本上映，虽然我因为档期原因没能去到现场，但也受到了日本影迷的特别照顾，这让整部电影的全球总票房终于突破了十亿美元大关，我十分感谢他们……”
说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往旁边那个日本女记者瞥了一眼。
林佳的余光注意到，那个日本女人脸上原本因为被冷落而生出的怨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激动的神情，简直就像是打入冷宫多年的妃子终于得到了皇上的临幸。
可她明明也就只是被对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而已啊。
“……所以，假如今晚评委们能够给我一个惊喜，那就太棒了。这不仅仅是对我的认可，也是对全世界喜欢这部电影的影迷们的最好回馈。不过，最终结果究竟如何，将由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来决定，我对此拭目以待。”
毫无疑问，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新闻专业研究生，林佳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艺人在这种红毯采访上能说出的最得体、也最完美的话了。
她在国内看过太多次自己那个顶流偶像的采访，几乎就没有一次能逻辑顺畅地好好说完一长段话的。而这，其实也是目前国内娱乐圈绝大部分男明星的通病。
也不知道是大脑哪里发育有问题，总之感觉一个个智力没到80，说话大部分就跟巨婴似的，听两句就想砸电视。
唉，也难怪糯米们整天在微博上横着走，战斗力爆表。主要是自家偶像们不争气啊。
林佳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突然，眼前的男人转了过来，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跟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上，她脑子一嗡，之前在小抄上准备得密密麻麻的问题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好，仅存的一丝职业本能让她还记得自己需要提问。
但在极度的紧张下，她根本过不了脑子，下意识地顺口接道：“那……如果你今晚没拿到奖，你会怎么办？”
陈诺笑了一下，说道：“我会鼓掌，恭喜获奖者。”
随后转身对着所有的媒体挥了挥手，“好了，时间到了。再见了，诸位。”
……
一分钟后，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品牌签到墙后那扇通往酒店宴会厅的大门里。
林佳欲哭无泪地转头道：“雅兰姐，你问过比我更傻的问题吗?”
赵雅兰想了想，说道:“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