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见林寅分明呼吸已乱,眼神迷离,脖颈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但仍保持着克制,心知他是铁了心要走,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偏过头去。
“去罢去罢!省得小祖宗瞧着我碍眼。”
林寅只得软软哄道:“你们都是我的心肝肉,我不负林妹妹,就像我不会负了你;凤姐姐早些休息。”
说罢,又亲了亲凤姐儿,便挽过湘云和紫鹃一道离开了师爷小院。
待林寅的脚步声刚出了院门,王熙凤那一脸的媚意瞬间化作了数九寒冬的冰霜。
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起榻上的引枕、锦被,也不管是什么,统统发疯似的往地上掼去。
王熙凤披头散发,指着门口啐骂起来:
“没良心的短命鬼!我就知道是个靠不住的!拨得老娘火起,拍拍屁股充情种去了!老娘也不是那没人要的,偏叫老娘受这窝囊气!”
平儿和琥珀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捡起被王熙凤丢在地上的软枕、如意、汗巾子。
王熙凤此时火气正旺,今日百般撩拨,怎奈这意中人就不上钩。
偏生昨日把这平儿给宠幸了,两相比较起来,心中醋意更是翻腾不息。
瞧着平儿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邪火更甚,骂道:
“平儿!你躲什么躲?给我滚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子鬼主意!”
平儿听得这般厉声,心头一颤,手中刚捡起的软枕差点吓掉了。
她深知主子此刻正在气头上,自己便是那出气筒,哪怕心中委屈,也只得默默承受。
怯生生地来到床沿,双膝跪下,低声道:“姨娘……”
王熙凤美目圆睁,伸手指着平儿的额头,咬牙切齿道:
“小娼妇,把你与小祖宗私底下的勾当,一五一十的说来,若漏了一点,让我知道了,仔细着你的皮!”
平儿也没隐瞒,便将发生的事情全都如实交代了。
王熙凤听得平儿没有背叛自己,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宽慰的,但一想到那林寅在平儿身上尽兴,对自己却是浅尝辄止,口头仍是不饶人。
“你疯魔了?那小祖宗的称呼也是你能喊的?”
“奴婢……”
“小娼妇,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动情了?”
平儿满脸涨红,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眼中含着泪,却不敢欺瞒,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熙凤怒极反笑,起了身,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便扇在了平儿那粉嫩的脸颊上。
“下作东西!没见过男人的蹄子!小祖宗给你点甜头,你就找不到北了?”
平儿疼得直捂着脸,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求饶。
琥珀愣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王熙凤本就心烦意乱,听着平儿那压抑的抽噎声,更是抓心挠肝一般,便怒斥道:
“嚎什么丧!我还没死呢,值得你这般哭天抹泪的?再敢发出一丁点声儿,我便叫人拿针缝了你的嘴!”
想着,好在这平儿没有应了林寅的邀约,去了内院,还算是个有分寸的;
否则若真跟了去,少不得要她死在自己手里,便是那林寅护着,也要剥了她一层皮。
平儿听了这话,更是强忍着,连哽咽之声都不敢再呜一下,只憋得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王熙凤瞧着这跪在地上的平儿,发髻微乱,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映着泪光,竟透着一股子惨然的凄艳。
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竟与小祖宗在床上欺负自己时有几分神似。
王熙凤心头那股邪火没处发,反倒生出几分别样的扭曲和畅快,冷笑道:
“小娼妇,你既得了小祖宗的好处,今儿便替他伺候我。”
说罢,便在拔步床上,探出一只玉足,挑起平儿的下巴,命令道:
“还愣着做什么?滚上来!揉肩捶背!”
平儿含着泪,不敢违拗,只得颤巍巍地爬上床榻,跪在凤姐身边。
她先是轻轻揉按着凤姐那被小祖宗打得发麻的翘臀,又小心翼翼地捏着凤姐的肩颈。
王熙凤眯着眼儿,趴在床榻上,下巴枕着软枕,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慵懒道:
“你不是那般会说,把小祖宗哄得团团转?如何这会子当起哑巴来了?难不成我比他难伺候不成?”
平儿垂下眼帘,低声道:“那也是小祖……老爷瞧着奴婢有几分像姨娘,爱屋及乌,才给奴婢的脸面。
奴婢先前也没有正经伺候过爷们,说话做事,也都是学着姨娘,老爷图个新鲜,这才让奴婢得了个体面。”
王熙凤哼笑一声道:“你知道就好!这男人都是图个新鲜。你不要指望他睡了你,你就能长长久久地攀上了他!
这府里这么多姨娘丫鬟,你算得了甚么?今儿在你跟前说的话,到了别处就不知忘到哪里去了,你还指望把心窝子掏给他?”
平儿柔声道:“奴婢省得。”
王熙凤素来知道平儿是个外柔内刚的,口头虽软,心头却未必如此,便想着敲打一番,问道:
“那你觉得这小祖宗哪里好?说实话,我倒要听听他如何勾了你的魂儿!”
平儿也知这主子有敲打的意思,只是对老爷痴心不改,一点假话也不愿说,直直道:
“处处都好,性子软和、说话和气、模样又好、事事替奴婢着想,虽只是伺候老爷那一会儿,可奴婢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欢喜,便是替他死了,奴婢也甘心了。”
王熙凤瞧着这平儿,明知自己的意思,还是要这般说来,不免心头一颤。
若在方才,定要再狠狠掴她几个嘴巴子;此刻冷静下来,却觉得如此也未尝不可;
这丫鬟既忠心又痴情,倒是个极好的棋子。
如今要的是如何将这小祖宗更多的留在外院,哪怕是平儿的缘由,好歹自己也能顺便分一杯羹,若是让其他院的姨娘丫鬟勾了去,自己连凑个热闹的机会都没了。
王熙凤念及于此,气又稍缓了些,便语重心长道:
“平儿,你还疼不疼?”
“姨娘……奴婢还好……”
王熙凤翻了个身,握住了平儿的手,安抚道:“我也不是真要打你,只是心里苦,没个说处!那冤家是个喂不饱的,将来姐姐妹妹只会越来越多。
这内院是林妹妹的人儿,那东院是咱们自家姐妹,可那西院将来如何,咱们是一点也不知道了;咱们得一条心,若不然迟早被挤兑到墙角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姨娘,奴婢仰慕大老爷,可奴婢也是一门心思对待姨娘,便是得了老爷的恩典;奴婢这条命、这颗心,仍是姨娘的!绝不敢做出任何对不住姨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