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林寅穿着一身圆领袍而来,腰系刑部火牌,神色凛然,不过瞥了一眼担架上的废人。
林寅腰杆笔挺,昂然而立,钦差入堂不跪。
见他拱了拱手道:“下官林寅,见过三位大人。”
贾雨村何等精明,当即起得身来,还了半礼,脸色挤出一丝笑意:
“林钦差办案辛苦,不必多礼。”
说罢,他向旁一挥手,吩咐道:“来人,看座。”
在公案右侧,衙役又搬来一张太师椅,林寅落座,
此刻他既是被告,又是监审。
林寅漫不经心地看着躺下那担架,明知故问道:
“堂下何人?身犯何罪?为何状告本官?”
这一句身犯何罪,直接反客为主,将贾珍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贾珍破口大骂,说他“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诱骗胞妹”之类,甚么罪名都使了出来。
“啪!”
那贾雨村将那惊堂木一拍,冷冷道:“林主事,可有此事?”
林寅脸上毫无波澜,仿佛贾珍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淡淡道:
“并无此事。”
“这秦氏乃是吉壤案关键证人秦业之女,亦是重要人证,本官是依律对证人进行保护性拘押。若本案告结,自然释放,强抢民女,无从谈起。”
那贾珍听了,更是勃然大怒,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
贾珍彻底破防了,他顾不得伤痛,拍着担架嘶吼道:
“保护?你那是保护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你敢说你没碰她?你敢对天发誓你没碰她?你把人关在你府里,日夜宣淫,这也叫办皇差?!”
“肃静!”
贾雨村见贾珍越说越不像话,满嘴污言秽语,甚至还要攀扯出更多不可言说的丑事,
当即猛拍惊堂木,厉声道:
“此处是刑部大堂,不是你的宁国府,休得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
贾珍却已是疯魔了,指着贾雨村骂道:
“贾雨村,你少在这儿拉偏架,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服!我不服!”
韩铁山猛地一拍公案,大喝道:
“住口!三法司会同办案,乃是替天巡狩,岂容你这般肆意胡言?再敢咆哮,即便你有爵位在身,本官亦要参你一本大不敬之罪!”
这一通雷霆怒喝,官威赫赫,终是将贾珍那股疯劲压下去几分。
陈子安道:“林主事,既然被告指控你强抢民女,你且把当日的情况,当堂说个清楚。”
林寅淡淡道:“这贾珍带家奴冲击钦差行辕、列侯府邸,意图劫走朝廷人犯,此乃谋逆!”
“本官没有当场格杀,已是法外开恩。”
那贾珍平日里为虎作伥,终于也感受到了,官字两张口,有理难分辨。
眼见这几人互相庇护,贾珍愈发慌忙急躁,辩解道: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们宁国府为了这场婚事,纳征过礼,三书六礼走了大半,费了多少周折,花了数万两银子!那秦氏本就是我贾家的人,岂能说没就没了?”
“我不过是要带人去接走我宁府的儿媳!并无意冲击钦差行辕,我们原本想着,拿了人便走,是你!是你林寅不愿商量,见人便打,如同强盗一般……”
“够了!”韩铁山眉头紧锁,厌恶地打断道,
“说事便说事,休要攀扯污蔑,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你宁府的后花园!”
贾雨村侧首道:“林主事,这事你如何分辩?”
林寅连起身都懒得起,摁着太师椅的扶手,冷冷道:
“冲击钦差行辕,袭击钦差,证据确凿,已有宁国府的认罪供状。”
贾雨村点了点头,那贾珍仿佛未曾知道这个消息一般,一脸的茫然与震惊。
他哪里知道手底下那些没骨头的奴才,为了活命早就把他卖了个底掉?
“这……这不可能……”
林寅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又道:
“至于这所谓的庚帖,据本官查实,乃是贾珍以权势相逼,胁迫工部营缮郎秦业所为,非是两情相悦,更非秦家本意。”
贾珍闻言,气得伤口剧痛,嘶吼道:
“胡说!那是秦业老儿攀附权贵,哭着喊着要把女儿嫁进来的,我何曾胁迫?”
贾雨村听罢,惊堂木一拍,沉声道:
“既如此,双方各执一词,来人,传工部营缮郎秦业上堂对质!”
不多时,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秦业被两名差役押入大堂。
他虽衣衫褴褛,但这几日在林寅的安排下,倒也未受皮肉之苦。
秦业入得堂来,看了一眼高坐的林寅,又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贾珍,
他已经知道了朝堂必将兴起一场巨大风暴,为了保住少主,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衙役递来庚帖与秦业,这贾雨村便问道:
“秦业,据林主事所说,庚帖是贾珍逼你所写,情非所愿,可有此事?”
秦业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极度无奈与悔恨的神情,叩首道:
“回禀大人……确有此事。”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营缮郎,哪里敢高攀宁国公府的门第?实是那贾珍……他狼子野心!”
“他想通过联姻,控制我的女儿,进而控制我秦家,逼迫我在吉壤工程的用度、派工之上,多给他们贾府一些位子,广开方便之门。”
贾珍听了这话,只觉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昔日的世交。
“你……你放屁!”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业骂道:
“秦业!你个老贼!老匹夫!”
“当年你收了我宁府多少钱财?拿了我多少好处?枉我父亲说你忠厚可靠,没曾想你竟是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你还要不要脸?!”
“威武!!!”两旁衙役齐声顿喝杀威棒,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韩铁山更是怒目圆睁,喝道:“公堂之上,不得辱骂证人!”
贾雨村渐渐意识到了形势所向,这秦业倒戈、三法司与锦衣卫都毫无阻拦,
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了。
既然机会到了,再无风险,贾雨村决定豪赌一把,争取在这桩大案之上,获得圣眷!
贾雨村捻须含笑,缓缓道:
“秦业,这可是朝廷三品威烈将军,你所言指控他插手工程、贪墨枉法,可有真凭实据?”
秦业声泪俱下,当堂便将宁国府与荣国府,如何安排家奴、门客插手吉壤采购,如何连同其余四王八公合伙,以次充好贪墨名贵木料石材,如何克扣民夫口粮与工钱,又如何动辄鞭笞虐待工匠等骇人听闻之事,一一说出。
贾珍听得这秦业突然倒戈一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急火攻心之下,贾珍只觉胸口剧痛,一口血腥涌上喉头,
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原本缝合好的伤口瞬间崩裂,血流如注。
“你……你们……”
话未说完,贾珍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