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敢不报。若非吉壤案发,儿臣也被这帮奸佞蒙在鼓里,不知他们竟已狂悖至此。”
“儿臣唯恐父皇多虑,这才连夜赶来,向父皇请示。”
这话说罢,静若无声,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这太上皇使了个眼神。
戴权赶忙上前,小心搀扶起正顺帝,道:“陛下,地上凉,您快起来。”
待正顺帝落座,这太上皇将这拓片一丢,冷冷道:
“皇帝,你长大了,心思也缜密了,不必事事都来请示朕,这家终究要你来当。”
这话说罢,戴权和夏守忠两个太监,冷汗已将浑身浸湿。
正顺帝既不请罪,也不自矜,只是不语;
虽未逼宫,但已非昔日京中儿皇帝。
沉默良久,这正顺帝其身虽软,其心却硬,并无丝毫退让之意。
太上皇只得道:“……贾珍这狗奴才,确实该死,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正顺帝亦如往年一般,却更多了几分底气,淡淡道:“儿臣领旨。”
太上皇眼神锐利,两人四目相对,话锋一转道:
“但是,皇帝,你要记得。”
“水至清则无鱼,辽东还在打仗,他们虽然手脚不干净,但还能替你挡刀子;这把火,烧了宁国府这堆烂柴火就够了,别把自家的栋梁都烧塌了。”
正顺帝闻言,大手一挥,锦衣卫便将各项罪证口供,一箱一箱都抬进了龙首殿。
“父皇,非是儿臣不容人。”
“只是这吉壤一案,贪墨之巨,牵连之广,触目惊心;若只是动一个宁国府,只怕不足以堵住御史悠悠之口,更不足以安定天下人之心。儿臣以为,当除恶务尽,方能正本清源!”
太上皇听了这话,也有些不甘示弱,冷冷道:
“怎么,你要与朕打擂台麽?”
“儿臣不敢。”
正顺帝说罢,龙首殿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这一次再不是请示,而是一次汇报。
正顺帝在往日里,处处退让,从不相争,韬光养晦,不断做大;
如今羽翼既成,天赐良机,这次斩草除根的机会,便是郑伯克段于鄢;
既然动了手,便要一把除之,不留后患。
太上皇也知,若是任由正顺帝将自己的老臣剪去,届时将再无任何臂膀可依,彻底沦为虚君。
太上皇也不置可否,只是问道:
“皇帝,那宁锦防线的战事如何?”
正顺帝眼中瞬时闪过一道狠光,却在刹那间收起。
“禀父皇,战事胶着,恐一时不能速见分晓。”
“那军马钱粮是否吃紧?”
“十分吃紧,儿臣正让林如海协调江南各省,广征盐铁钱粮,以助军资。”
太上皇起身,拍着他的肩膀,冷冷笑道:
“皇帝,朕知道你难,有甚么难处,只管与朕来说,这大夏朝毕竟是咱爷俩的江山。”
“……”
正顺帝知道这话,虽然父慈子孝,却是字字杀机。
一时竟不知说甚么应对。
如今二龙相见,谁也不想最终闹成一番,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局面。
太上皇仰了仰头,故作伤感道:“皇帝,这十年来,你不容易……”
“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夙兴夜寐,甚么事都来与朕商量,见着你的成长,朕心甚慰。只是朕如今老了,身体也弱,许多疾病缠身,这大夏江山的重担,将来只能由你一个人来担着了。”
正顺帝也适时红了眼眶,哽咽道:
“父皇言重了,儿臣年轻识浅,这天下万民,仍然离不开父皇的教诲,儿臣更不敢一日离了父皇的指点。”
太上皇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虎符,摩挲了一阵,缓缓道:
“这东虏一起,那蒙古也必将虎视眈眈;国难思良将,这冯唐的神武军,到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说罢,太上皇便将神武军的虎符,交到了正顺帝手里。
“皇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遇到甚么难处……”
“要说。”
父子两人双手紧握,在这个大夏朝风雨飘摇之际,
太上皇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父子二人抱作一团,热泪盈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父皇!!!”
正顺帝虽是接下虎符,却再不想做那昔日的儿皇帝,仍是没有表态。
这太上皇知道,如今大势已成,正顺帝在位十年,已是今非昔比了。
太上皇只得再让一步,紧紧握住正顺帝的手,比方才更有力了许多。
“这战事难,朕心里都清楚,这些工事,能停的就先停,能缓的就暂缓,这吉壤事大,工部也该上下彻查一番。”
“只是那些四王八公,挑其首恶严惩便是,也不好广加株连。若不然,落得个鸟尽弓藏的骂名,对你的圣德有损啊。”
这既是太上皇的无奈,也是太上皇的自保,更是他最后的底线。
这正顺帝见太上皇交了底,也知该适可而止,以免鱼死网破。
正顺帝痛哭道:
“我大夏朝以孝治天下,儿臣哪怕是缩衣节食,停了天下所有的工事,也绝不敢停了父皇的吉壤啊!”
“若是停了吉壤,儿臣何以此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何以此颜面去面对天下臣民?”
正顺帝流着泪,呜咽着指着那几箱罪证道:
“儿臣带来这些,便是想让父皇过目,谁可惩治,谁不可惩治,儿臣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说罢,更是泣涕涟涟。
这太上皇看着这昔日最为忌惮的二皇子,心中五味杂陈。
只得叫了戴权拿来纸笔。
提笔悬腕,在那张宣纸上写了起来。
将抄家、罚款、降爵、充军的名单都写了出来。
四王八公的最精干部分,全被太上皇保留,
至于其他官员,皆交由正顺帝处置。
太上皇将名单边揉边塞,成了个纸球,递进正顺帝手里。
“皇帝,你看这样如何?”
正顺帝看也不看,将那纸球紧紧攥入袖中,恭声道:
“父皇圣断,儿臣无不凛遵,一切皆赖父皇做主。”
太上皇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拍了拍正顺帝的肩膀,摆了摆手道:
“行了,拿去吧,好好干,朕乏了,先歇下了;皇帝国事繁忙,朕就不留你了。”
正顺帝站起身,深深一揖:
“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戴权,送皇帝出龙首殿。”
太上皇看着正顺帝离去的背影,仿佛见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
正顺帝回到养心殿,提起腰带上的玉珏,便摔了个粉碎。
只见那正顺帝,恨恨咬牙道:
“抄!”
“叫锦衣卫!叫东厂!叫三法司!”
“他们统统给朕叫上!”
“把名单上的,凡是牵连的,一个也别放过,一厘一毫都要叫他们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