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寅哥哥见笑了。”
“这次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一想到往后要同那等……那等腌臜泼妇在一个屋檐下熬日子,我这心里便像生吞了死蝇一般,觉得前路皆是漆黑。”
“有时觉着自己是个废人,竟没有一处是可取的。”
林寅静静听着他的倾诉,他明白这世上之人根器各异。
让宝玉这般富贵窝中养出的情痴去搏取功名利禄,无异于缘木求鱼;
何况荣府衰败,无力回天的现状,也不是他所能挽回的;
林寅思来想去,似乎只能用寻些精神寄托的方式,来开导他。
“宝兄弟,‘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你不是废人,只是用的地方不对。”
贾宝玉愣了愣道:“寅哥哥,你这话我却有些不明白。”
林寅起身,背过手来,缓缓道:
“‘嗜欲深者天机浅,嗜欲浅者天机深’,你出身富贵人家,吃过见过,对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全无兴致,这便是遮蔽的浅。”
“你道这是,世俗的废人;我却说是,修行的贵人。”
贾宝玉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眼神一亮道:
“此言有理,我如今早也厌倦了这府里的虚与委蛇和争名夺利……”
“不瞒哥哥说,如今偏生又配了这死鱼眼一般的悍妇,我恨不得剃了头当和尚去;只是老太太才走,老爷太太定是不依的,也是有心无力罢了。”
袭人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急忙道:
“我的二爷,这又是说的哪门子胡话?便是嫌弃新奶奶,平日里躲着她些也就是了,何苦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作践?外头和尚吃的化缘粗饭,你如何咽得下?”
贾宝玉听了这等俗言俗语,烦躁地甩了甩袖子,皱眉道:
“罢了罢了,成日就是这些俗理,这也不行,那也不让,真真是把人逼死才算干净。”
林寅摆了摆手,示意袭人莫急,便道:“宝兄弟,这也不打紧,纵然在府里,亦有个修行的妙法。”
“哦?”贾宝玉顿时起了兴趣。
林寅便侃侃道:“这佛家有一部《维摩诘经》,里头那维摩诘大士,是个白衣居士,‘虽处居家,不着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
他虽身在红尘,有娇妻美妾,有万贯家财,但内心却清净无染;真正的修行,不在于身穿袈裟还是锦衣,不在于身处古刹还是红尘,其核心只在‘心出家’三个字。”
林寅一字一句分析道:“只要你本心清净,视这宅门如客舍,视这名利如泡影。
夏金桂若要闹,由她闹去,你只当听不见;贾府若要败,由它败去,你只当是看戏。你把这荣国府的烈火,当成你炼心的道场,做到‘居凡夫地,不染世法’,哪里不是灵山?”
袭人听罢,如同得了救星。
只要二爷不出家而去,管他在屋里念甚么经、修甚么行呢,她赶忙双手合十,喜道:
“阿弥陀佛!到底是寅姑爷见识广博。”
“二爷,这在家修行的法子岂不极好?既全了孝道体面,又解了二爷心里的烦闷,岂不比去那冷庙里吃苦受罪强上百倍?”
贾宝玉听得痴了,细细咀嚼着这番道理,只觉得心头大畅,便道:
“世间竟有这等大智大慧,往日我只知逃避,今日若非寅哥哥当头棒喝,我便真成了一具枯骨了。”
林寅笑道:“宝兄弟既有此向道之意,明儿我便差人去书局,替你寻一部《维摩诘经》送来,你且安心参悟,权当是在这火宅之中,为自己寻个清凉地罢。”
贾宝玉也笑道:“太好了,若如此,也算有个依托了。”
几人正说着,却见夜色中有一盏灯光,原来是鸳鸯打着灯笼,寻到了此处,
她见林寅与袭人却在一处,下意识蹙了蹙眉,连语气都差了几分,便道:
“姑爷,夜已深了,你打不打算走?”
林寅回过头来,也没多想,便笑道:“走走走,咱们一块走。”
袭人见了,如何不知鸳鸯的意思?也赶忙道:
“姑爷既要走,便把先前那些丫头一块带走好了……”
林寅点头应道:“行,那你去把她们都叫上罢。”
袭人很快便将麝月、茜雪等一堆丫鬟都唤了过来,
众丫鬟抱着各自不一的心情,草草收拾了包袱,给宝玉磕了头,便随了林寅出来。
林寅与鸳鸯肩并肩,领着身后这一群愁云惨雾的丫鬟,温声道:“鸳鸯姐姐,那咱们走罢。”
鸳鸯看了看她们,面无表情道:“姑爷,方才我是问你走不走,我可没说我也要走。”
“???”林寅脚下一顿,一时没摸着头脑,疑惑道,“你不跟我回去,留在这儿作甚?”
鸳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灯笼散出的微光,轻声道:
“我想替老太太守灵,若姑爷嫌夜深了,若不如先回去罢,太太和姨娘想来都忧心着呢。”
“明儿待城门开了,我便自己回列侯府去。”
林寅见着她那知性的面容,在微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秀丽俊美,心中更软,便道:
“鸳鸯姐姐,你既不回,我也不回,今夜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了。”
鸳鸯也没多掰扯,只是强撑着道:“这府里如今乱糟糟的,姑爷若是不嫌弃,去我先前的屋里将就一宿。”
“我都说了陪着你,哪有我自个去呼呼大睡的道理?你守着老太太,我便守着你。”
鸳鸯被他这半荤半素的话说得耳根微热,白了他一眼,却也懒得同他分辩,
仿佛早知了他的脾性似的,便道:
“老太太去了,我这一别,往后便再见不着了,今夜索性不睡了,多陪陪她。”
“嗯……”
“我只怕姑爷身子累着,明日还要去上朝议事;爷能有这份心,陪我坐一会儿,尽了这番心意,我也就知足了。”
林寅不管这么许多,牵过她的手,便一道往荣禧堂而去,掷地有声道:
“你不睡,我也不睡,要睡咱们一块睡。”
鸳鸯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百味交织,
她从没想过嫁人,也不想嫁人,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对林寅的好感,
但她也说不清这是一种护食和依赖,还是感激与依恋,亦或是知己之情。
“姑爷,不是这个方向……”
“那往哪里走?”
“东北方向,梨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