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不知,咱们这些官军,不比从前了,早就烂透了;武将吃空饷,士卒无衣无食,纵然有几个总兵手下养着些能战的精锐,也是各自为战,不肯轻易去拼命。
我们今日能赢,凭的是宁锦防线,城高池深,再加之红衣大炮、火枪等火器优势,足以自保。但若要出了关,在那平川旷野与关外骑兵机动作战,则是扬短避长,自寻死路。”
“何况,陛下积压忍耐多年,如今除勋贵,压儒林,收服江南,宁锦大捷,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最容易好大喜功,贪胜冒进,我担心的便是这个。”
黛玉听了,眼波流转,便道:“既如此,林郎的劝言,便不能说关外如何强盛,应该避其锋芒。”
“陛下正是大权在握之时,何况林郎如今是封疆大吏;站在陛下的位子上,林郎越是觉得不成的,他越要办成了给你瞧瞧;你越是劝他避,他越要打。”
“林郎倒不如换个说辞,只说西北的流民叛军如何势大,那才是动摇社稷的心腹之患;蒙古各部虎视眈眈,亦是肘腋之患;而宁锦东虏,后起之秀,根基不深,胜之不武,不如先内后外,再行收拾,如此一说,他不觉冒犯,才能有几分效用。”
林寅听罢,拍案叫绝,便道:“妙极,还是玉儿深谙人性,就照你这么说的写。”
黛玉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只管拿火箸拨弄香炉里的香灰。
林寅又笑道:“玉儿,没曾想,你没有做过官,竟也能对这些官场之事,说个子丑寅卯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撇嘴道:“这有甚么难的?要我说,你们臭男人的这些俗事,不过就是这么些东西,我天天在你身旁,瞧也瞧明白了。
我但凡身子再好些,比他们都做得更好,少看不起人了。”
林寅连连笑道:“是了是了,若不然贤内助是怎么来的?”
黛玉捻帕抿唇,笑道:“哼,算你有福气,给你捡着了。”
林寅搁下毛笔,便来到床沿,将她抱坐在腿上,亲了她脸颊一口,哄道:
“至美者黛,至贵者玉,那可是稀世珍宝,不能用捡这个词。”
黛玉红了脸,挣了一挣没挣开,便啐道:“被你糟蹋了,甚么也不是了,现在就是个黑石头。”
林寅哈哈一笑,搂紧了她道:“黑石头也好,至少一眼就能挑出来,那也是大不一样的。”
黛玉伸手捂他的嘴,娇嗔道:“你不许说,只许我说。”
“行行行,玉儿在我心中,珍宝不能比其贵,日月不能夺其明。”
两人亲昵着,看得一旁的宝钗和秋芳心中,自是一番百味杂陈。
宝钗便寻了个话题,打岔道:
“寅兄弟,那如今江南是都给了咱们林家麽?”
“算是罢。”
黛玉便道:“爹现在任的甚么?”
“两江总督。”
宝钗和秋芳相视一眼,满面皆是掩不住的震动与欣喜;
秋芳笑道:“看来如今的时局,当真离不开咱们林家了。”
林寅却没甚喜色,只道:“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我是把那些勋贵和儒林的私产抄了,但每年上交朝廷的钱粮,也比往年多了三倍。”
“随着战事的铺开,这钱粮的开支只会愈发巨大,我必须寻个开源节流的法子。”
秋芳一听便接话道:
“公子,你之前那些法子不就极好麽?既然行之有效,不如推广开来;之前那些儒林一派倒了,对江南也没甚么大碍,可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本就是那些读书人,生编硬造的观点,并非不可违背的铁律。”
宝钗下意识的想反驳,但想起这些天的经历,很快便也反应了过来,秋芳其实说的才是对的。
宝钗便道:“既是时局如此,也并非不可行,只是要稳妥些,别惹了乱子才好。”
林寅却道:“秋芳姐姐,你算是说了句明白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是一个人为的观点,只要咱们的手,能直接伸到最底层的州县村落,控制底下的百姓,就没有必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宝钗面露忧色道:“只是这样少不了被这些士林之人,戳着脊梁骨骂,将来史书上……”
林寅冷笑道:“骂又如何?自古英雄,哪个不是誉满天下,谤满天下?”
“但愿他们的嘴巴,要比我们的刀子更硬。”
“……”
这话过于霸道,一时让深谙儒家教育的宝钗和秋芳震撼不已,但她们跟随林寅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很快便定下心神,替林寅谋划起来。
宝钗分析道:“若说要彻底控住底层,自然莫过于军队。依我看,不如趁势扩军,在江南各处紧要州府,设立驻防大营。
平日里将兵马分散驻扎,派军将直接下沉监督地方;若有那等胆敢抗拒作乱的乡绅乱民,便于就近发兵弹压;如此,便可保万无一失。”
秋芳却摇头道:“驻军虽好,却耗费钱粮,且容易滋生兵痞扰民。自古皇权不下乡,靠的都是保甲制。不如咱们重新厘定江南的保甲、里甲之制,
十户为甲,百户为保,一家犯法,九家连坐。把百姓全编在册子上,让他们互相监视,如此基层便如铁桶一般了。”
黛玉听了,却微微摇了摇头,却道:
“这些法子虽可,但到底不是长久之策;自古乡间,真正说得上话的,还是那些宗族耆老和致仕的乡绅;只是咱们不能再给他们免税免役的特权,任由他们兼并土地,荫蔽人口。
得立个新的规矩,让他们成为官府的延伸,替咱们调解纠纷,兴修水利,宣讲律令,约束宗族;干得好的,官府赐匾额,给荣誉;干得不好的,便革了他们,林郎以为如何?”
林寅见她们渐渐上了道,不禁更为欣慰,便道:
“你们说的都对,只是手段要再改些;保甲制里甲制,虽然能控制基层,却会让他们失去种地干活的动力,民有恒产,才有恒心,首先要给他们土地,而不是当佃户。”
“至于乡绅,单靠血缘宗族去维系,早晚又要变成新的世家大族;我们必须另起炉灶。除了原有的族长,还要在十里八乡,挑选最能干的农户、匠户、猎户来担任‘农正’,让农正与族长,分庭抗礼,两相制衡。
谁最能带领大家多打粮食、多织布匹,官府就让谁来当这个头,要在民间,形成一种重视生产的导向。”
宝钗听得忧心道:“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波及太广了些?”
林寅沉声道:“治理天下,本就如此,控制的越彻底,才能越稳固;凡是想着以松散、妥协、共治而让步的,无不是祸乱更甚;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宝姐姐、傅姐姐、鸳鸯,这事儿一时半会,还不能全面推开,先从我这幕府的名义,小范围去试点,我打算让你们管着这摊子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