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身边几个锦衣军侍卫颇有眼力见,知道这是诸子监的大德,殷勤地端了几碗水来。
孙效武连日奔波,早已嘴唇干裂,却推辞道:“将士未饮,我等如何能先饮?”
林寅却道:“恩师只管用,既到了天津卫,营中自有酒水吃食犒劳将士,饿不着他们。”
这几位大德夫子确乎是渴到了极点,这才接了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饮尽。
林寅见状,在一旁劝道:“恩师慢些喝,饮完再说不迟。”
孙效武用手摸了摸嘴,长叹一声道:“京城里有奸细,早与胡虏暗通款曲,私自开了城门,外城转眼便沦陷了;我们拼死血战,这才护着圣驾撤出了京师。”
“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大夏尚有中原、山西、山东、荆襄与江南等地,只要保得陛下无虞,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犹未可知。何况出京时,陛下已是下诏勤王……”
林寅便道:“夫子所言极是,我大夏是先败于内,而后败于外;否则我大夏富有九州四海,又怎么会输给蛮夷之地的胡虏?”
众人皆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林寅有些不解,便问道:“只是既然下诏勤王,为何除了我江南将士,却没见到其他各路诸侯的踪影?”
孙效武面露苦涩,叹道:“山西的兵马倒是动了,奈何北边有蒙古大军牵制,只拨了五千兵马,早被胡虏打散了;
河南的兵马才拔营,便被关内流寇袭扰牵制,救援不及;至于你那江南,路途实在遥远,纵然走海路日夜兼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孙效武说罢,诸子监的大德们纷纷叹息不已,眼见神州陆沉,华夏文脉再遭胡虏践踏,无不痛心疾首。
林寅思忖着,便问道:“那山东呢?山东就在京畿不远,发兵不过是三五日的路程。”
那韩澄非愤愤道:“不要提这奸贼,这山东总督,就是个首鼠两端之人,他接了圣旨,只派了三四千老弱残兵,说是大军需要整编动员,随后就到,实则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林寅这才意识到,如此说来,自己也很危险,若是山东倒向胡虏,再发兵断了海路补给粮道,那么自己便是腹背受敌。
林寅不由得愤然道:“娘希匹!若是如此,真该砍了他的头!”
“那后来呢?”
孙效武便道:“京营军、神武军都已折戟在了关外,锦衣军和御林军都在京中断后,陛下身边只剩两三千溃散残兵,根本不能临阵御敌,又要带着满朝公卿一同撤离。”
“陛下本意是先撤回山西,凭借山河之固坚守,待敌军师老兵疲,再图反攻,收复京师。”
“如此说来,也未尝不是一条可行之计。”
孙效武听罢,顿了顿,咬牙切齿道:
“只是随着锦衣军殿后大败,人心思变,那北静王带着其他没落勋贵,又联同了儒林阁老发难,说陛下任用阉党,听信谗言,滥杀功臣,错杀忠良,以致触怒上天,招来胡虏之乱,要求陛下退位,下罪己诏,诛杀阉党,还政于太上皇。”
林寅听罢,勃然大怒,厉声道:“逆贼安敢如此!”
那韩澄非也道:“是啊,若是如此,不要说仁守你,就连我们,也是所谓的阉党之流,只要是陛下的近臣,与那些权宦有过往来,都被他们冠以阉党之名,简直岂有此理!”
林寅怒骂道:“原以为国难当头,他们会有所收敛,同仇敌忾,没曾想竟然装都不装了。”
身后那些诸子监的生员将士们,也是义愤填膺,一个个攥紧了刀枪,恨得牙痒痒。
韩澄非便解释道:“这等荒唐之事,陛下自然不能从命,就连平日里贪权的太上皇,也没有答应。”
“这些奸臣就试图扶持忠顺亲王,乃至于曾经的废太子,义忠亲王上位,只是王爷们也都知道,若真如这些奸臣所说,纵然当了皇帝,也不过是乱世傀儡,竟没有一个人点头。”
林寅听罢,便道:“看来陛下和王爷在这等大是大非上,还是英明的。”
韩澄非也愤然道:“只是这些奸臣,见大事不成,便与儒林党沆瀣一气,借着勋贵的关系,策反了随行的那些将领,联同了河北州县的地方官,一同拥兵逼宫,将陛下、太上皇及王爷全部拘禁,逼迫他们从命。”
孙效武接过话来,痛恨道:“我们诸子监上下,平日深受陛下重恩,岂能不尽心图报?我们虽然不过寥寥数百人,却也结了方阵,奋力死战;只是寡不敌众,败走之后,便想着到山东、河南、京畿三省交界处,招募些忠勇之士,再作图谋。”
“可谁知……谁知后来我们打探到,因为这些奸臣的拘禁,耽误了撤退的进程,被胡虏大军追上,我军又是惨败,太上皇、忠顺亲王、义忠亲王都战死在了乱军之中,陛下虽然逃了出来,却自缢殉国,据说还是夏公公给他收的尸。”
林寅听罢,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你们确定消息属实?”
孙效武道:“后面之事,或许会有些许出入,我们也是从败军口中得知的,但前面都是我们实打实经历过的,断然错不了。”
林寅握紧了拳头,愤愤道:“若是如此,这些逆贼罪不容诛!”
孔循仁再一次悲愤交加,仰天大恸道:“待替陛下报仇之后,我便自刎于京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韩澄非在旁劝阻道:“循仁兄,如今胡虏未诛,你要全这君臣之义,也当留着有用之躯,即便要死,也该驱逐了胡虏再死。”
孔循仁抹了把泪,郑重道:“言之有理,待驱逐了胡虏,我便自刎于京师,以谢陛下如天之德!”
韩澄非见他如此,又道:“看来天下将乱,胡虏入关,群雄并起,中原逐鹿,何不肃清宇内,再去寻死,也不算负恩寡义呐。”
孔循仁听罢,点点头道:“那便替陛下重整河山之后,定要自刎于京师,以敬陛下殊遇之义!”
韩澄非笑了笑道:“循仁兄,既然肃清宇内,如何不为万世开太平,而后再死,也不算晚呐。”
孔循仁这才反应过来,骂道:“好你个韩祭酒,如此大事,岂能儿戏?”
众人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澄非搓了搓鼻子,笑道:“循仁兄,你又迂了,你我生死是小,君恩为大;君恩是小,社稷为大;社稷是小,苍生为大;苍生是小,道统为大。”
“我大夏太祖皇帝,提三尺剑,发于草莽,百战艰难,饮冰茹雪,这才驱逐了前元鞑子,复了我汉家衣冠;蒙元覆灭,殷鉴不远,难道我们还要眼睁睁看着东虏夷狄,再一次牧马中原,腥膻这大夏江山麽?”
孙效武、李老丹神色一肃,深以为然道:“所言甚是,谁当皇帝不要紧,但我华夏,绝不可再落于夷狄之手。”
林寅也朗声道:“正是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