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上,清风徐来。
方长乐给了张凡一个大大的拥抱,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之中。
当日玉京江滩,生死一线,方长乐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不惜被逐出师门的风险,毅然下山。
可是当他赶到时,惟有那遍地狼藉,惟有那鲜血淋漓,惟有那江声呜咽,惟有那天地无声。
挚友生死不知,天地茫茫若无。
一刻的悲怆和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吞没。
他站在江滩上,望着那滔滔江水,望着那染血的沙石,望着那空荡荡的夜色,心如刀绞,似遭大劫。
如今,度尽劫波,兄弟犹在,千头万绪,仿佛便在这一拥之中,在这天地山河之内。
“你从关外回来这么久,怎么不支应一声?”
方长乐上下打量着张凡,见他气色如常,更胜从前,不由问道。
当日,张凡脱劫之后,倒是跟身边的至亲好友,报了平安。
然而,他在关外的种种经历,乃至于回到玉京之后的诸多际遇。
这些人却是全然不知。
“腾出空来,不就第一时间来找你了?”张凡轻笑道。
“少来,你是无事不登大罗殿!”方长乐抬手便是一拳,落在张凡胸口。
“嗯!?”
“我怎么感觉……你又不一样了?”方长乐眉头一挑,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张凡站在那里,就好像普通人,如这山,这水,这草木,这清风,这白云……一般平平无奇。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的平凡,反而让方长乐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以往,他大约能够感觉到张凡身上藏着的那股气机,即便对方的境界一度凌驾其之上,也总能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可是如今,连那压迫感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
或者可以说,他感知不到了!?
“你现在什么境界了?”方长乐忍不住问道。
“老方,你可以啊,大士九重了?”张凡眼睛透着光,上下扫视着方长乐。
他记得,离开玉京之前,方长乐才踏入大士境界没有多久,这才多少功夫,直接九重了?
这般速度,实在匪夷所思,说是开挂都不为过,当真是有违天理。
不过,方长乐乃是茅山传人,本身就有大气运,大劫不断,自然运数连连。
如此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便可以参悟斋首境界。
当然,斋首境界,乃是命功大成之境,虽是一步之遥,却有天地之别。
年轻一辈中,除了张凡,也只有李一山,陈寂这些异数参悟了这重境界。
嗯……
或许,还有一人。
李长庚!!!
“我被扒了几层皮,才踏入这般境界,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方长乐眉头一挑,神色古怪道。
“你的神魔圣胎当真这般厉害?”
他收敛了气息,隐藏了修为,便是想要给张凡一个大大的意外。
谁能想到,仅仅一个照面,张凡居然便看出了他的虚实,着实有些诡异。
事实上,如今的张凡已是玉京之主,夺了那天地造化,自然能够感知到方长乐的状态。
“你现在到底什么境界了?”方长乐忍不住问道。
“什么境界不境界的,我们山上说。”张凡轻笑道。
“见过方师叔!”
就在此时,茅白风,还有那扎着双髻的少女走了过来,朝着方长乐稽首一拜。
方长乐乃是茅山传人,在门中辈分极大。
那两人虽然年纪与他相当,却也要称他一声师叔。
“嗯!”
方长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了从远处走来的中年道士。
“茅师兄,好久不见了。”方长乐打了声招呼。
茅封平,乃是茅家弟子,论修为也才堪堪【高功】境界而已。
在外面,这算得上高手了,可是在茅山,在茅家,他的资质算是相当平庸了。
要知道,跟他同一辈分的茅封山早已是斋首圆满的大高手。
这便是差距。
这便是现实。
“方师弟,这位是谁?”
茅封平走上前来,目光在张凡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了方航了。
方长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茅师兄,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门中师兄,茅封平。”
他指了指那中年道士,又指了指张凡。
“这位是我朋友,张凡。”
此言一出,茅封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张凡。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他看向张凡,又看向其身后的吕先阳,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既是好友……”茅封平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为何不走正门?”
张凡笑了笑,那笑容人畜无害。
“如今是旅游旺季,正门游客太多了。而且……”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苍松翠柏之间,落在那翻涌的云海之上。
“我也想看看这茅山的无限风光。”
茅封平沉默不语。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只是托词。
可方长乐就在旁边,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眸子,在张凡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这张脸记住。
“好了。”
方长乐开口,打断这微妙的沉默。
“茅师兄,我们就不打扰你清修了,这就带他们上山。”
他说着,朝茅封平点了点头,也不等对方回应,便转身朝山上走去。
张凡和吕先阳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茅封平站在原地,望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久久没有动。
身后,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那个张凡……是什么人啊?方师叔好像很看重他。”
“是个祸害!”茅封平目光微凝,死死地盯着那三人远去的身影。
方长乐是何等人物,茅山传人,门中能够让他瞧得上眼的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能够让他如此看重的,又岂是寻常人。
更何况……
刚刚跟在其身旁的那个少年,年纪轻轻,修为竟是这般惊人,元神异象,恍若仙剑飘忽。
方才,面对那般气象,茅封平甚至有些恍惚,他仿佛看见了那古观深殿,香火飘摇,万千供奉之上的那尊泥塑神胎。
“吕祖!?”
茅封平神色古怪,顿时被自己这个错觉吓了一跳,旋即摇了摇头。
“走吧,好好修行!”
茅封平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条路上,他终究也只能是那平凡的陪衬。
空荡荡的山道寂静无声。
山风依旧。
云海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我怎么看你在茅山的谱越来越大了?”
路上,张凡瞧着方长乐的神采,忍不住调侃起来。
“我跟其他弟子不一样,入了大士境,辈分自然水涨船高。”方长乐淡淡道。
“刚刚那个……在茅家也算是封字辈的,之前,我得叫他一声师叔。”
“这人资质平平,这辈子到了高功也就到头了。”
“以前还能在我面前端端架子,自从我突破之后,他看我是横竖不对眼。”方长乐凝声轻语。
不遭人妒是庸才,更何况是方长乐这样的茅山传人?
在这里,多少只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出错,等着他跌落。
这是人心,也是人性,就算是修道者,也难以尽灭劣根。
“幸好我赶过来了,这两天,姓茅的怨气比鬼都重,你要是真欺负了他,怕是又有麻烦。”方长乐叹息道。
“怎么了?”张凡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前两天,茅家的茅封山死在了外面。”
“……”
张凡沉默不语。
吕先阳抬头看了看师傅,欲言又止。
“那可是斋首圆满的大高手啊。”方长乐没有注意到师徒俩的表情,不由叹息道。
那种级别的高手,若在古代,足以开宗立派,占据一方名山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