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大殿内，烛火幽幽地跳着，将神像的阴影投在墙上，扭曲着，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阴影里挣扎，要挣脱出来。
陈十安站在张凡身后半步，死死地盯着那尊神像，喉结上下滚动，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凡的话语落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话音落下的一瞬，殿内的烛火猛地一颤。
不是风。
所有的火苗同时矮了三分，又同时蹿起，焰色由橘转青，幽幽地，冷冷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那缭绕的烟气骤然凝滞，不再盘旋，不再升腾，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凡哥……”陈十安面皮猛地一颤。
这一刻，那尊神像仿佛……
活了！？
最先动的是那双铜铃般的眼睛。
那原本僵硬，只有雕刻刀痕的眼珠，忽然有了光泽，如同深冬枯井里的水光。
那光在眼窝里缓缓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定格，落在张凡身上。
如此森然诡异，如此峥嵘催心。
忽然，整个大殿猛地一沉。
陈十安只觉得天灵猛地一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入，直直地冲进元宫深处。
他的元神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动，几乎要从身舍中挣脱出来，朝那神坛之上、那幽幽黑暗之中飘去。
叩拜！
朝奉！
入坛！
三个念头如同三道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神坛之上，幽幽黑暗之中……
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宽袍大氅藏古意，瘦骨嶙峋一老道，幽幽的目光如同俩灯笼般，泛着诡异的光芒，披散的头发却如黑云涌动，弥漫着森然的气象。
那身影极高，高得不似人间应有。
他端坐在神坛之上，或者说，是盘踞在那里。
身形枯瘦，可是藏在宽大道袍之中，却如同一座小山丘横亘在黑暗中，将身后的墙壁、屋顶、乃至整座大殿都衬得矮小逼仄。
“凡……凡哥……那是什么？”陈十安低声吼道。
这一刻，他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张凡的存在，眼中只有那诡异的身影。
偌大的殿宇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与那诡异的身影在对峙。
“你的元神……味道不错，值得咀嚼。”
忽然，一阵冰冷的声音在陈十安的耳畔响彻。
他的面皮猛地抖动，元神出窍。
这玩意居然还会说话？
刹那间，他只觉得那混茫的阴影扑面而来，他的元神便要落在了那瘦骨嶙峋的诡异手掌之中。
“阴神！？”
就在此时，张凡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同破晓的鸡鸣。
陈十安的眼睛猛地一亮，元神却是挣扎了起来。
“嗯！？”
刹那间，元宫老魔的身形猛地一顿，回过头来，看向了张凡。
他依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深邃的目光却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诡异的存在。
“你的元神似乎更有滋味。”
元宫老魔眼珠转动，弃了陈十安，便向张凡扑来。
轰隆隆……
就在此时，张凡一拍脑门，元神冲天而起，黑白之气如云霄震荡，似雷霆轰鸣，恐怖的威压便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
“神魔圣胎！？”元宫老魔猩红的眸子猛地亮起，居然认了出来。
刹那间，黑白二炁如巨浪滔天，席卷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陈十安面色骤变，这样的力量，他并非第一次见，可是每每体会，都如蚍蜉见苍天，那种渺小与无力感，让人绝望到了极点。
要知道，张凡如今元神的气象，足以与观主境界比肩。
随意冲击，便能湮灭一切元神，如果不是张凡故意收敛，避开了陈十安，仅仅一丝余波，便足以让他生死道消。
轰隆隆……
几乎同一时刻，元宫老魔的身形在黑白二炁的冲击之下，豁然崩散，如同惊涛中的泡沫。
那恐怖的威严碾压着那黑暗的混茫，似乎连一丝，一缕都要彻底湮灭。
“人类，你修为不弱，这般年纪，居然便练就了神魔圣胎。”
忽然间，那诡异的声音在张凡的脑海之中响彻。
紧接着，他的眉心震荡，一层淡淡地黑色浮云涌动，元宫老魔的身形便已在灵台元宫之中显化。
“雀占鸠巢！？”
张凡的元神浮于虚空，看着自己的身舍，目光都变得森然。
“本尊道号元宫老魔，尔等元宫，自然便是道场。”
元宫老魔的声音从张凡的体内传出，透着一丝冷然。
这种力量很特别，不是道家夺舍，却更加诡异，仿佛那灵台元宫本就是他的道场，那具身舍本就是他所有。
“你的神魔圣胎对我无用。”
张凡的身体咧着嘴，露出一丝冷笑。
“不错，你不是元神，而是阴神……这也是三尸道人的手笔吗？”张凡的元神立在虚空，凝声轻语。
“哦？你既然看得出来？”
张凡的身舍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神位在天，却由人封……”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张凡的元神淡淡道。
话音落下，元宫老魔附着的身躯明显晃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古往今来，多少大名鼎鼎的人物，生前建功立业，死后被帝王追封，立庙祭祀，万民敬仰。
久而久之，这些生前的凡人，得祭香火，确立神位，香火至今不绝。
所谓神道，即是人道。
信仰，便是念头的力量。
古时候，面对猛兽肆虐，自然灾害，人类无能为力，只能祷告上苍，祈求鬼神。那是信仰。
每逢岁末，祭祀列祖列宗，追思先人，缅怀过往，那也是信仰。
最初的神祇，便是从这信仰中诞生的。
要知道，物质世界都是念头的显化。
那些所谓的神祇，或许也是如此。
一旦立住，众生的信仰凝聚，那些念头的力量，便无中生有，于虚空之中造就了本不存在的所谓神祇。
这种法门，有点类似念先生的【念化元神】，后者的路便是在三尸道人的参悟经验之下走出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点像张家的【封神大法】，事实上，这尊【元宫老魔】便是当年三尸道人研究封神大法的产物。
“你这样的存在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