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吹动着霍尘的衣袍。
那衣袍在风中飘荡,如一片云,要飘向那山,那岭,那六十年前的风云岁月里。
……
张凡走进山中,却没有沿着游客的观光路线。
他身子一纵,便掠入道旁密林,脚不沾地,如一片落叶随风飘入深处。
“好险!”
就在此时,一道虚影在张凡脑门后浮现。
那虚影若有若无,如烟如雾,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形貌。
可若凝神去看,便能分辨出那狰狞的面目、凸出的眼珠、周身缠绕的蛇形纹路——赫然便是元宫老魔。
它悬浮于张凡脑后三寸之处,如同一轮幽暗的背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时明时灭。
昨夜论道玄修,张凡将元宫老魔供奉于天灵元宫之中。
他发现,这道阴神的玄妙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议。
它化入元宫,便如洞天福地,天地交感,孕养元神。
原本那元宫只是灵台中的一处窍穴,空空荡荡,无甚稀奇。
可元宫老魔入驻之后,那窍穴便仿佛活了过来,内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灵动,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清泉,荒芜的园圃再度百花盛开。
这似乎便是先天完美的元宫灵台。
如那心猿入了方寸山,得了菩提祖师的点化,便将性命返逆还,脱胎换骨。
元宫不再是单纯的窍穴,而是一座活的洞天,内藏乾坤,自有日月。
那阴神盘踞其中,如同守山的灵兽,吞吐天地灵机,滋养着居于其上的元神。
此时,张凡的元神便处于一种无比玄妙的状态。
它不再是他头顶那轮璀璨如大日的存在,而是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变得温润、内敛、浑圆如珠。
它沉在元宫深处,蜷缩成一团,如同先天的胎盘,入胞宫孕育,安静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降临。
那是先天的姿态。
是人尚未出生时,在母体之中的姿态。
那元神在那层薄薄的金光之中,一呼一吸,吞吐着元宫之中的先天之气。
每一次呼吸,那金光便亮一分,那蜷缩的身影便长一分。它仿佛随时都会醒来,随时都会破壳而出,从那胎胞之中一跃而出,化作真正的、完整的、超脱生死的存在。
如子宫孕育,如胎盘滋养。
只待瓜熟蒂落,只待水到渠成。
“那老头是个高手!”张凡沉声道。
自从他成就凡王大位,经过六朝王气,玉京龙脉的洗礼之后,早已今非昔比,即便出了玉京市,他的感应也是更胜从前。
刚刚,那老头出现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是个高手,至少也是观主境界的存在。
“那老头是东极堂的老堂主,叫做霍尘。”元宫老魔沉声道。
身为三尸道人造就的阴神,他自然见过霍尘。
“是他?跟随过三尸道人的那位?”张凡眉头一挑,露出凝重之色。
“没想到啊……”
那样的人物,曾经触及过传说的存在,刚刚就在自己面前,共享了一份蛤蟆酥。
“他刚刚居然没有对我出手?”张凡露出深思之色。
如果对方是东极堂的老堂主,为霍飞扬出头,夺回元宫老魔,那么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可是……
刚刚,那老头什么也没做,闲谈了两句,蹭了他一块蛤蟆酥。
仅此而已!
“他想干嘛?”
“干你?”元宫老魔猜测道。
“……”
“算了,干正事要紧。”张凡摇了摇头。
那位【万恶劫相】的修炼者,谢清微,便是邀约他于此山中的道观见面。
按下思绪,张凡穿行于莽古岭深处,脚步轻快,心神澄明。
他找了一路。
从晨光初照,到日头高悬,再到夕阳西沉。
他翻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片片密林,踏过无数荒芜的沟壑。
那山形如蛤蟆,他便沿着蛤蟆的脊背走,从尾部走到头部,从头部走到下颔,又从下颔绕回腹部。
可那座道观,连个影子都没有。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青砖碎瓦,甚至没有任何人类曾在此处停留的痕迹。
仿佛那座“无名观”,真的只是一个名字,一段被时光彻底抹去的记忆。
月上中天。
月光如银瀑倾泻,将整座莽古岭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之中。
白日里那蹲伏于大地的蛤蟆,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山脊的轮廓在月色下愈发清晰,那圆钝的岭头、隆起的眼丘、展开的后肢,无不栩栩如生。
最奇的是那两块巨石,白日里只是灰扑扑的普通石头,此刻被月光一照,竟泛出幽幽的光泽,如同蛤蟆睁开了双眼,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天地。
“这地方果然不一般,得了东岳的灵气!!”张凡站在山头,不由感叹。
整个莽古岭的风水气象,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那蛤蟆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尊沉睡千年的灵兽,在月光的召唤下缓缓苏醒。
它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吸着月华,银白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它的咽喉,沉入它的脏腑。
与此同时,它的四肢牢牢抓着大地,爪尖深深扎入地脉,贪婪地吮吸着地底深处涌动的龙气。
月华自天而降,龙气自地而升,一上一下,一阴一阳,在那蛤蟆的腹中交汇、融合、流转。
仿佛要练就大丹,孕化玄奇。
“有点意思。”
张凡盘腿坐下。
他便坐在那蛤蟆的腹部——正是天地之气交汇之处。
元宫之中,那蜷缩如胎的元神忽然一震,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以一种玄妙的节奏跳动。
那跳动与蛤蟆吞吐的呼吸同步,与月华的垂落同步,与地脉的涌动同步。
元宫玄妙,竟是与那天地之机产生了共振。
恍惚中,他看见了一只蛤蟆。
那蛤蟆蹲在天地之间,通体如碧玉雕成,双眼如金灯,鼓着腮,张着嘴。
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入它大张的口中;龙气如泉水般从地底涌出,顺着它的四肢攀援而上。
它在吞吐,在呼吸,在吸纳这天与地之间最精纯的灵机。
而张凡的元神,也与那蛤蟆一般,开始吸收炼化。
月华透过头顶的百会穴,化作银白的暖流,沿着任脉下行,汇入丹田;龙气从脚下的涌泉穴涌入,化作金黄的洪流,沿着督脉上行,同样汇入丹田。
两股力量在丹田中交汇、碰撞、融合,化作一团混沌的光,通过金丹的螺旋式运转,照亮了整座元宫。
元宫之中,那蜷缩的元神缓缓舒展,如同一朵含苞的花蕾即将绽放。
那元神便沐浴在这光芒之中,越发温润,越发圆满,越发……
玄妙。
“天地交感,圣胎将成!?”元宫老魔凝重道。
“道兄果然是诚信君子,如期而至!!”
就在此时,一阵清冷的声音朗朗响彻,回荡在山野流风之中。
张凡猛地睁开双眼,循声望去,便见一道倩影踏月而来,赫然便是谢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