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回不去了。”安无恙叹息道。
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人心上。
他是子鼠,却也只是子鼠的元神之一。
从小便在终南山长大,他克制,他隐忍,甚至于与师长、与同门都保持着距离。
所以,在外人的眼中,他是孤傲的天才,是生人勿近的怪胎。
可是……
日久年深,又岂会没有感情?
越是如此,他才越是远离;越是如此,他才越会恐惧。
这样的矛盾,早晚会如同深渊一般,将这个天才、这个怪胎吞噬、撕碎。
或许,现在是最好的结果吧。
“回不去了……”
安无恙又喃喃轻语了一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清癯,苍白,眉目间却带着一丝释然。
他看向张凡,忽然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张凡问道
“感觉不一样了。”安无恙忽然道。
张凡撇了撇嘴,未曾多言。
人的身心是不断变化的,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修行者。
“你斩了三尸……祂如今与孟栖梧在一起?”安无恙忽然道。
“果然……”张凡目光猛地一沉。
“你洞悉了她的秘密,所以终南山容不下你们两个人,你跟她只能存其一。”
三尸成祸,乃是人间绝密。
关于这种东西,恐怕也只有道门有数的古老传承才会知晓。
“可惜,我败了……”安无恙沉声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造就了多大的祸端?”
月光在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两人坐在这银霜两侧,安无恙的目光跳动地如同剑芒,落在了张凡的身上。
“三尸者,先天而生,本是那妙觉妄动的念头……”安无恙沉声道。
“天下的三尸,原本就是同宗同源。”
“你的意思是……”张凡面色猛地一沉。
“不错,只要三尸未斩……祂便能引动他人体内的三尸,合而为一。”安无恙沉声道。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凡的面色越发难看。
三尸照命,之所以恐怖,便是因为,只要三尸未斩,便要受到此法的制衡。
三尸神,拥有类似的能力。
他可以无限制的寄宿,融合,吞噬,一切未斩三尸的存在。
正因如此,祂的成长,几乎是没有限制的。
也正印如此,祂几乎是不死的。
“楚真人……”张凡心头一动,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楚超然的身影。
当年,这位最强人肖,三尸道人的护法,将那号称最强一代的十二生肖全部斩杀……
或许,并非没有缘由。
“她的能力会越来越强。”安无恙沉声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张凡问道。
“起初,她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只是我突然发现……她一直在门中寻找一些特殊的古籍……”
“特殊的古籍?”张凡奇道。
“不错,关于……八王抬棺!”安无恙凝声道。
终南山,乃是天下十大道门之一,关于九法,关于八王抬棺……肯定有所记载。
更何况,当年八王抬棺,自西归来,曾经落棺于终南山下,落棺于活死人墓。
再后来,棺椁复抬,八王自西东进,应该也有轨迹可循。
“她在寻那口棺材的下落?”张凡目光沉落。
“或许是……八王抬棺,涉及九法,那是成仙之秘……三尸大祸,毕竟另类……”安无恙凝声道。
“祂也在劫中,也想寻到破劫之法。”
“那口棺材是所有人的希望。”
“老君山!?”张凡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安无恙深深看了张凡一眼,点了点头。
“传说老子归隐之地……”
“可是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不久之后,便是八王抬棺,自西归来……”
“门里有些记载,隐隐推测,那口棺材,落在了老君山,至少……落过……”安无恙地生道。
“怪不得,她来了洛阳。”张凡面色更沉。
除了寻找其他三尸神之外,她还想从老君山那里探寻八王抬棺的大秘,如果这东西真的落在了老君山……
“按理说……仅仅如此,她不至于对你动手,暴露身份。”张凡忽然道。
“不错,原本我也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她的动作越来越奇怪,与洛阳这里的联系也越来越频繁。”安无恙沉声道。
他这人外冷内热,心思极其缜密,当时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后来发现,孟栖梧与洛阳这边黑市的几个大贩,还有盗墓的豪强都有联系。
“很显然,她在找东西……网撒的很大,很开……”
“不仅仅是洛阳,邙山,还有秦岭……”
“凡有大墓盗藏,皆不放过……”安无恙沉声道。
历代以来,长安秦岭,洛阳邙山,都是天下大墓之最,帝王将相,高道真人……皆有葬于此两地。
“这跟她以往的行事风格太不一样了。”安无恙那时候便起了疑心。
以往的孟栖梧,可以算是班级里的三好学生,别说逃课了,游戏都不碰一下。
“她是急了,时不我待,否则动作不会这么大。”张凡沉声道。
或许,他的三尸神对于他的变化了如指掌。
张凡如此的突飞猛进,自然让孟栖梧坐不住了。
有一天,终南山这边收到了一封来自洛阳黑市的邮件……
“那里面有一张照片,就因为这张照片,她对我发难了。”安无恙目光冷冽到了极致。
他和孟栖梧的身份都见不得光,可惜,他失了先机。
如今……
“什么照片!?”张凡抬头,问道。
嗡……
“嗯!?”
忽然,张凡目光猛地一跳,幽幽的月光下,安无恙的身形越发模糊,他坐在那里,却突然变成了一位苍苍老者……从来没有见过的苍苍老者……
那双眸子,仿佛映照着幽幽夜天,岁月不磨,万古难灭。
“怎么了?”安无恙的声音再度响起。
张凡晃了一下神,再来看,身前坐着的依旧还是安无恙。
“你走神了?没事吧!?”安无恙抬起手,在张凡面前晃了晃。
“没……没什么?”张凡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
透过手掌的缝隙,月光下,安无恙就坐在那里,坐在他的对面。
“你刚刚说什么照片?”
张凡将话题拉了回来,开口询问。
“铁片……”
“一枚铁片……”
“一枚……”
“黑色铁片!”
安无恙的声音如那月光落下,终是让张凡的眼神掀起了一缕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