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无恙顿了顿,那清冷的目光终于从道路上移开,落在张凡身上。
“帮你渡劫,便是自身遭劫。”
“如精卫填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嗡……
那比喻如同利刃,精准地刺入张凡的心口。
“彼之元神,我之薪柴……”
张凡喃喃轻语,看向车窗外。
明媚的大月,忽地映照,便那道倩影,从心头掠过。
“妙音……”
嗡……
引擎的轰鸣声划过苍苍大夜,盖过了张凡的呢喃轻语。
车子驶离了公路。
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灯照亮前方……那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可就在这片荒地的尽头,在那黑暗与月光的交界处,竟然有着一座游乐场。
“嗯!?”张凡目光挑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摩天轮高耸入云,巨大的轮圈在夜风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呻吟般的金属摩擦声。
旋转木马五彩斑斓,那些木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在这空无一人的游乐场中奔跑。
过山车的轨道蜿蜒曲折,如同一条钢铁巨蛇,盘踞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还有海盗船、碰碰车、鬼屋……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在运转,所有的灯光都在闪烁,红、黄、蓝、绿、紫,五彩斑斓,将这片荒芜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日。
可没有人。
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售票员,没有保安。
只有那些空转的设施,那些闪烁的彩灯……
“这种地方,居然有座游乐场?”张凡奇道。
诡异。
这座游乐场灯火通明,却是空空荡荡。
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荒芜的旷野,它就像一个被遗弃的梦,一个还在运转却没有做梦者的梦。
“这里也是黑市的入口?”张凡忍不住问道。
上次,他进入黑市,跟着张无名从一座小镇的破旧道观进去,那里荒凉、古朴,透着岁月的沧桑。
这里应该是另一处入口。
可这座游乐场……看着比那座道观不正常多了。
“这游乐场……自然不是给人玩的。”
安无恙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游魂厉鬼,山精野怪!?”
张凡脑海中冒出八个字。
“玩乐放纵,也是一种欲望。只要是欲望,便是由念头催生。”安无恙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这些东西,一辈子都在被念头左右,元神如陷樊笼,难以见到大道。”
他看着张凡,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地方对你来说,倒也是一座游乐园。”
“嗯……”张凡若有所思。
他若是有空,确实可以借助此地,捕捉那海量的,难以想象的,妙到癫狂的念头。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地方很危险;对于这地方而言,你很危险。”
安无恙道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普通人若是误入此地,那真是进了鬼门关。
被那些东西盯上,就算能够活着离开,怕是也要大病一场,折损阳寿。
可同样,这地方对于张凡而言,简直就是屠宰场……
那些“牲口”每天都可以产出大量新鲜的血肉,作为他的口粮。
他们的念头,便是最新鲜、最大补的血肉。
“你这是什么话?”
“我像是什么绝世大魔头吗!?”
张凡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几分玩笑。
“你不是吗?”安无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
张凡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两人下了车,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游乐场。
彩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那些正在运转的设施,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们穿过旋转木马,那些木马的眼睛跟着他们的身影转动;他们绕过摩天轮,那巨大的轮圈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投下巨大的阴影。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鬼屋前。
鬼屋的入口是一张巨大的、狰狞的鬼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大张的、露出獠牙的入口。
门上挂着褪色的布幔,布幔上画着骷髅、幽灵、蝙蝠,图案已经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两人走进鬼屋。
入口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两侧是粗糙的墙壁,墙面上涂着荧光颜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变的气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腐肉般的甜腥。
“听说之前,有人赶夜路,误闯过这座游乐园……”
“连卖门票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居然也敢进来。”
安无恙走在前面,声音传了过来。
“大半夜,荒郊野外,看见座开着的游乐场,那些人敢进来,确实也算是人才。”张凡赞许道。
他忽然想起,当日真武山上,他跟李一山不顾警示牌,偷摸摸抄小路前往清微宫。
现在想来,真是胆大包天,如果真是普通人……
“听说是三男一女,三个男的没出来……”
“女的疯了!”
“事后也有人来调查过,自然找不到所谓的游乐场……”安无恙淡淡道。
那女的后来进了疯人院,至今都没有出来。
关于这座游乐场,也在网友的渲染下,渐渐成了当地的都市怪谈。
“到了!”
入口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终于,他们走出了鬼屋。
眼前豁然开朗……张凡终于再度来到了地下黑市,洛阳阴墟。
古老的街道,斑驳的建筑,幽暗的灯火,那一切都没有变。卖药的还在吆喝,算命的还在掐指,地下河依旧黑沉沉地流着。
“时间变得有些恍惚了……”张凡深吸一口气。
他跟着明化鲲离开黑市,前往天生观,救下安无恙,也只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可他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
“明先生的?”张凡忽然问道。
“他走了。”安无恙淡淡道。
“连声招呼都不打。”张凡看似随意道:“他是什么人?跟你什么关系?”
“这次如果不是他,你可能真的死定了。”
“你的问题可真多,我们走吧。”安无恙摇头道。
似乎,对于明先生,他并不愿意多谈。
“他这样的高手,居然甘心在无为门当个小卒子。”张凡却是来了兴致,并没有停下话茬。
“我倒是有个猜测。”
“嗯!?什么猜测?”安无恙不动声色,淡淡道。
“我猜……”
“明先生……”
“也是子鼠!”
嗡……
话音落下,安无恙猛地停驻身形,眸光如剑,比起那洛阳阴墟的光更亮,比起那地下暗河的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