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潮褪去新潮生,果是江河万古流……”
官天子看着张凡,喃喃轻语。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甲子之前,天下第一的三尸道人与纯阳无极的楚超然,在那东岳之巅,生死一战。
那是百年来最盛况空前的一战。
那是一个时代的总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那一战,影响了天下的格局,也影响了许许多多的人的命运。
那天,东岳脚下,许多人都守在那里。
江万岁,张天生,虚坐忘,李九宫……
当然,也包括他官天子。
那时候,他们便如眼下的张凡一般,是东升的旭日,是新生的浪潮……
是即将改变旧世界的力量,也是构建新世界的基石。
当那天下第一高手陨落的消息传来,他们便知道……
旧潮已退,新的时代开始了。
那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
东岳山脚,见证了旧神的陨落,却也是新神的狂欢。
如今,一个甲子过去了。
岁月好似一个轮回。
昔日的新神,已经变成了旧日的支配……
如今,新的力量又在那山脚之下,朝着巅峰的王座,发起了挑战。
“年轻人,你的时代来了。”
官天子看着张凡,浑浊的眸子里生出了一丝热切。
“前辈……如果我不来老君山,或许……”张凡百感交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哑。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他与老君山的因果从此结下了。
这笔血债,只能算在他的头上。
如果,他不来老君山……
官天子,还是那位老君山的掌教,他会坐在青牛宫中,守着这座山,守着这里的香火,守着那千年不灭的道统。
“这便是命。”
官天子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凡的话语。
“三尸成祸,这东西确实很危险……”官天子凝声道。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落在了那张年轻却满是疲惫的脸上。
九法至高,遗留的不朽物质,惟有三尸是活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不死的,也是不灭的。
但是,它本身不能单独存在,必须依附先天的元神。
诺大的人间红尘,便是它的药圃。
可不是所有的元神都能承载它的药性,一旦承载,两者相融合,便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然而……
这样的融合是有时效性的。
超过了那个时间,三尸神便要寻找新的宿主,随着不断的融合,它也不再是从前的它……
最终,或许只剩下一团蒙昧的意志,一个只有本能的怪物。
一个行走在世间的……
“大药!?”
官天子的话语揭开了三尸神的部分秘密。
那些张凡曾经好奇、曾经疑惑、曾经追问却无人能答的问题,此刻在官天子的口中,一一得到了解答。
“对于我而言,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
官天子叹息道。
融合了三尸神,此生都无法摆脱。
可是他遇见了张凡。
凡王,他太特别了。
从未来借取了力量,甚至逆转了纯阳法宝,激活了斩尸残剑,最重要的,他短暂地融合了自己的三尸神。
姬八爷说过,敌我同源,这世上能够斩灭三尸神的,也只有三尸神自己。
正因如此,官天子超脱了。
他摆脱了自己依仗一生,却也纠缠一生的樊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种东西并没有真正的寂灭,而是成了黑刃与孟栖梧的一部分。
也只有它们,可以承载这种力量。
“年轻人,你很不错!”官天子轻语。
他看着张凡,眼中却是平和自然,没有半分的人间烟火之气。
生死之外,这位老君山掌教的路快尽了,可此时,他却仿佛又看到了更高的境界。
只可惜,他再也没有时间,没有力气,却验证那窥伺到的新境界。
“纯阳……纯阳……谁能似吕祖入梦黄粱……证那无极纯阳……”
“可惜啊,如果更早的时候……”官天子喃喃轻语。
如果更早,他会不会选择另一条路?
没有人知道,如今,那也不再重要!
“前辈,你还有……”张凡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官天子还剩下多少时间。
可是对于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而言,这样的问题似乎显得太过残忍。
“快了,或许还有三五个月吧。”
官天子知道张凡的意思,开口解答。
他最多也只能再活三五个月了。
三五月,弹指一挥间。
对于一个修行者而言,那不过是几次闭关的时间,不过是几次入定的时间。
可对于官天子而言,那便是他生命的全部了。
“你过来。”
就在此时,官天子无力地抬手,朝着远处招了招。
那手臂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李少君探出头来。
那张稚嫩的面容上,满是紧张与不安。
他看了张凡一眼,又看了看官天子,犹豫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落棺台上那惊天动地的大战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掌教为什么会如此虚弱,不知道张凡为什么会如此疲惫。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掌教。”
李少君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些年,为难这孩子了。”
官天子看着李少君,眼中却是有些愧疚之色。
如今,他已经隐约洞悉了李少君未来的轨迹。
“我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日子,我会悉心调教他……”官天子忽然道。
说着话,他拉着李少君的手,看向了张凡。
张凡沉默不语,他看着那少年,又看向官天子。
这位曾经站在天下绝巅的人物,此刻坐在古木之下,沐浴着东升的旭日金光,仿佛一尊即将散去的泥塑,即将归于山,归于河,归于这茫茫天地。
“前辈,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张凡低语。
“等我死后,他便再也不是老君山的弟子。”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古木萧萧。
李少君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