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是这么说……”
“南张的余火,总不是这么容易灭的。更何况,哀牢山那地方也不简单,当年道祖……”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张螭剑父子便已到了近前。
“爹,鼎阳叔!”
“爷爷!五爷爷!”
张螭剑、张奉先分别行礼叫道。
眼前,两个男人转过身来,五六十岁的模样,其中一人神情严肃,双眸含光……
另一人不怒自威,眼角处有着一道淡淡的疤痕,神色比起刚刚的语气更加凌厉。
张符真!
张鼎阳!
两人,皆是北张三代弟子,与张灵宗同辈。
其中,张符真更是张螭剑的父亲,张奉先的爷爷,名副其实的祖孙三代。
“奉先回来了!”
就在此时,张鼎阳开口了。
他看向张奉先,倒是不似刚刚那般凌厉,声音却是温和了些许,眼角的疤痕在灯影下柔和了几分。
“五爷爷,你们刚刚说的……张灵宗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张奉先开口询问。
他是五代弟子,自然没有听说过张灵宗这么一号人物,甚至于这一辈的弟子,对于南张的事情都知之甚少。
老一辈都不愿意多提,甚至于有意想要抹除那一段历史。
那陈年的血,那旧日的火,仿佛都被人用厚厚的灰烬掩埋了起来,谁也不愿再去翻动。
然而,对于张灵宗这个名字,他虽然陌生,可是在北张,张乾玄和张怀民却是如雷贯耳。
尤其是张乾玄,从小便是张奉先的偶像。
他很小的时候,便喜欢跟着这一位,那时候不懂事,一直乾玄叔、乾玄叔这么叫着。
事实上,张乾玄可是他爷爷辈。
这次回来,张奉先听说张乾玄不在,可是郁闷了好一阵。
如今,又听说张乾玄和张怀民不在族中,竟是为了这个叫做张灵宗的男人,他自然更加好奇。
这两人在北张声望之高,已是数一数二。
什么人值得他们这般劳师动众?
张奉先年轻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满是求知的渴望。
“张灵宗!?”
张鼎阳闻言,露出冷然不屑之色,那眼角的疤痕微微抽动,仿佛被这名字刺痛了一般。
“那是族中的叛逆,早该死的东西!”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如同宣判,如同诅咒。
“话虽如此,可是想要杀他,也不容易啊。”
张符真也不由开口,两人似乎续上了刚才的话语。
“张灵宗这人,历经太多劫数,劫数越大,成就越大,将他喂养到了难以灭杀的高度……”
那“喂养”二字,用得极为怪异,仿佛在说一头凶兽,又说一尊魔神,教人听了,心底生出莫名的寒意。
“难以灭杀?”
张鼎阳嗤之以鼻,那冷笑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当年灭他们南……”
“在小孩子面前,不要说这些!”
就在此时,一阵苍老的声音猛地响起,便将这无休无止的话题打断!
众人神情一滞,抬头望去。
一位苍苍老者从那黑暗之中缓缓走了出来,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那斑驳焦黑的墙壁上,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祇。
他方一出现,那口漆黑的大锅里竟是传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如雷鸣,似龙吟,恍若凶兽惊吼,让张奉先的头皮都不由发麻!
那口锅,仿佛认得这位老人,因他的到来而躁动,因他的气息而狂乱。
“爷爷!”
“太爷爷!”
张螭剑、张奉先无比恭敬道。
张破妄。
北张硕果仅存的二代弟子之一。
“往事如烟,还提什么?更何况还是当着后辈?”
张破妄看了一眼张奉先,又瞧了瞧张鼎阳,似有深意。
这些陈年烂事,实在不该延续到后辈的身上。
“二叔,话不能这么说,就是为后世计,所以才要将那些余孽,赶尽杀绝!”
张鼎阳开口了。
张破妄、张符真、张螭剑、张奉先乃是名副其实的祖孙四代……
可是他的父亲叫做张破虚,与张破妄乃是亲兄弟,当年灭南张,更是坚定的主战派。
所以他此刻的态度,算是一脉相承。
那血脉中的执念,如同这厨房里的烟火,熏染了几十年,早已渗入了墙壁,渗入了骨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张破妄摇头叹息,眼中闪过一抹悲凉。
“南张……只剩下这零星香火,为祖师计,也应该化解干戈,又何必赶尽杀绝?”张破妄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悲悯。
“你爹这些人……如此决绝,逆乱伦常,悖逆天理,早晚会招来大祸的。”
当年,灭南张,北张之中也有反对的声音,张破妄便是其中之一。
“天理?二叔,我们龙虎张家,乃是道祖一脉,神仙宗流,参的便是天道,顺的便是天理,灭他们南……”
张鼎阳的话里,带着一股狂热的笃定。
“狂妄!”
张鼎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张破妄一声喝止。
那一声,如同雷霆炸响,又如洪钟嗡鸣,整座厨房都仿佛震了一震,那盏油灯跳了三跳,险些熄灭。
“当年道祖都不敢有此言语,你多大的道行,多少的德行?竟敢妄言?狂悖如此……大祸不远了!”
张破妄的眼中,精光暴射,那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高大,如同一尊被触怒的古老神祇,威压如山,让人不敢直视。
“二……”
张鼎阳还要开口,却被张符真使了个眼色,示意噤声。
那一眼,意味深长,既有提醒,也有制止。
“二叔,您教训的是,侄儿就先告辞了,后天家宴,定当敬您老两杯。”张鼎阳话锋一转,变了语气。
“你们都走吧,奉先留下!”
张破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同一潭古井,波澜不兴。
众人相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
“太爷爷!”
张奉先走了上来。
这些年,张破妄深居简出,已经很少过问张家的事情了,尽享儿孙福,反倒是跟这重孙极为亲近。
那一老一少,在这昏黄的灯火下,仿佛是时间长河的两端,遥遥相望,却又紧紧相连。
“瘦了,在上京过得怎么样?”张破妄笑着道。
那笑容温和,与方才那雷霆之威判若两人,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祖父,在等着孙儿诉说外面的世界。
“挺好的,江总会还亲自见过孙儿。”张奉先兴奋道。
江万岁,那可是如今道门半壁江山,说实话,如果不是顶着张家的名头,张奉先这样的小家伙,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大人物。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是见到了大世面之后的兴奋,是初生牛犊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江凡!?这个男人……我不喜欢。”张破妄冷笑道。
“江凡?”
张奉先愣了一下,对于这个名字极为陌生。
事实上,当今世上,知道这个名字,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如今的世人,只知道今日的江万岁。
“太爷爷,张灵宗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说过?”张奉先忽然又问道。
“灵宗……”
张破妄愣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那昏黄的灯火映在他苍老的面庞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那是张二哥的儿子啊……”
他声音低沉,若断若续,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向时光低语。
那遥远的过去,如同一幅褪了色的画卷,在昏黄的灯火下,缓缓展开了一角。
“张二哥?”张奉先不解。
“刚刚鼎阳叔说……要杀了此人,他犯了什么大罪吗?”张奉先又问道。
在那颗年轻的心里,杀一个人,总该有个理由,总该有个罪名。
“罪……”
张破妄愣了一下,旋即轻语。
“炼劫成药……这些人,还不知道,这些压迫,这些生死,是在喂养那未来的劫数,早早晚晚,他们会招来灭顶之灾。”
那声音幽幽,仿佛从那漆黑大锅的深处传来,又仿佛从那遥远的时光尽头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此言一出,张奉先都吓了一跳,忍不住道:“太爷爷,你是说,那个叫做张灵宗的男人?”
“不……”
张破妄的眼神越发涣散,仿佛洞穿了幽幽岁月,看到了遥远过去。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倒映着的不是昏黄的灯火,而是另一段时光,另一个场景,另一场劫数。
“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啊……”
“祸根深埋……早已深埋……”
“最危险的……不是张二哥的儿子……”
“不是那……大灵宗王!”
张破妄的心神仿佛失守,口中喃喃,如同梦中的呓语,透着一丝癫狂,一丝错乱。
“太爷爷……”张奉先不由变色。
忽然间,张破妄的心神泛起了一缕涟漪。
“哇……哇……哇……”
在那光阴深处,在那时光缝隙,那一声孩童的啼哭,恍若烙印一般,在他的元神之中,仿佛活了过来。
“最危险的……是那个孩子啊……”
“他如今……应该也长大了!!!”
那哭声洪亮,仿佛穿透了漫长的岁月,穿透了无数的生死,在这昏黄的灯火下,在这幽深的厨房之中,再一次响起。
如同昨日,好似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