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眼前这位必是天师无疑,而且是北张天师,与张天生同辈的人物。
“二叔,这个小畜生今晚杀了我们多少弟子……这般大罪,您……”
张鼎天走了过来,下意识松了口气,看向张凡的眼神却越发怨毒。
“闭嘴!”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破妄便一声轻喝,将他打断。
“二叔……”
张鼎天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张破妄看也不看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些死去的北张弟子。
一报还一报,当日灭南张的时候,他便预料到了这一天。
那些南张的弟子无辜吗?
对于北张而言,没有一个无辜,全都该死,只恨不能杀尽,杀绝!
同样,对于张凡而言,这些北张弟子也没有一个无辜,只要生在北张,就该死。
当开启杀伐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了是非,也没有了对错,惟有以杀止杀,一方灭尽方才休。
就像阴阳鱼,一旦平衡打破,黑白开始相互渗透,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除非一方将另一方染尽。
这时候,任何道理都显得可笑!
任何的话语都显的多余!
“年轻人,你很不错,南张一脉,有你这样的弟子,历代先辈足以含笑九泉了。”
张破妄未曾动手,反而出奇地夸赞起张凡来。
这一幕,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张凡神色凝重,只是看着眼前这位老者,不发一言。
“玉皇楼,玉皇楼,金阙云深锁玉楼,万圣朝元拜冕旒,心香一炷达神州……”
张破妄喃喃轻语,眸光涣散,苍老的眸子里涌起追忆之色。
“你可知,当年这座小楼原本是你们南张先辈所建?”
张凡沉默不语,他听张无名说过,当年南北两脉有过一段光辉岁月,两脉先辈曾经互建古楼,北张在南张所建的叫做凌霄楼。
南张在北张所建的便是玉皇楼。
“先天大罗根,无上玉皇名!”
张破妄凝声轻语。
“我张家封神立像,以百忍为无上封号,只不过数千年来,谁也无法染指,甚至窥伺此号之秘!”
说着话,张破妄看向张凡,凝声道。
“南张先辈建此楼,便是希望后世子孙,能有人能够窥伺这无上道号,证道玉皇神名。”
说到这里,张破妄叹了口气。
张家的先辈,历代以来,不乏见识高卓,身负鬼才之人,他们观星象、察地理、炼金丹、修元神,追求的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大道。
当年建造这座古楼,他们耗费心血,甚至不惜将南张先辈的根骨埋入此楼,只是想为后世留下根基,开拓前路。
“先人埋骨于此,为后世开路……年轻人,你天赋不弱,何至于自绝于此?”张破妄叹息道。
“哦?前辈这么冠冕堂皇,是打算放过我了?”
张凡笑了。
此言一出,张鼎天紧张地看向张破妄,当年,他这二叔可是坚定的反战派,甚至于张天生,张天养都有不俗的交情。
然而,张破妄摇了摇头。
“杀伐一起,便再无停歇的可能了,这个道理,你知道,我也知道。”张破妄叹息道。
“不过,你是晚辈,我杀你,那是以大欺小。”
说着话,张破妄缓缓放下了手里托着的那口黑漆漆的大锅。
“我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不是祖师的道法,而是一手厨艺。”
“这一锅菜,我煮了三十年,你是张二哥的孙子,倒是有资格品尝一下。”
“龙虎烩!?”
此言一出,张白素,张奉先等人勃然变色。
龙虎烩,那可是张破妄最拿手的大菜。
三十多年,他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做过这道菜了。
嗡……
就在此时,张破妄缓缓揭开了盖子。
刹那间,豪光大盛,照亮了整个玉皇楼,玄妙的声音冲天而起,如龙吟虎啸,似乎风雷震荡。
众人定睛望去,便见那大锅之中,竟是藏着一龙一虎。
“这……这是……”
众人面色骤变,不由惊奇。
那龙,大约半只手臂大小,通体绛紫生光,好似雷霆化生,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电弧。
那虎,赤色玄光放华,如同真火降生,皮毛上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
一龙一虎,并非术法凝聚。
龙吞吐之间,有雷霆生灭。
虎呼吸之时,有真火燎原。
它们仿佛活物,在那锅中首尾相衔,形成了一个玄妙的平衡与循环,将那恐怖的力量压缩在了彼此的范围之中。
“三火炼为一元!五雷化为一炁!”
“三五之数,道家之秘啊!”
有人眼尖,看出了些许玄妙,不由感叹。
三五之数,藏着道门丹法的奥秘。
从修行开始,便里离不开这三五之数,修炼到至高境界,也要跨过这三五之数,成就陆地神仙。
三火者,外道则为天地人,内道则为精气神,三火熔炼一炉,化为一元之根。
道家修行,以五脏炼五气,参悟五行之秘,其中以雷法最高,再进一步,将那五雷化为一炁,那便是攒簇五行的功夫,已经到了先天一炁的境界。
三五相合,这就是道家内丹的功夫修炼到了极致。
这道大餐,堪称丹元盛宴,不是凡俗能够有资格品尝!
“这道菜,比三十多年前,更有滋味。”张破妄淡淡道。
他是在做菜,也是在修行。
只不过,今天这道龙虎烩,才算是真正练出了滋味。
“尝尝吧!”
轰隆隆……
忽然间,那口黑漆漆的大锅猛地破碎,一龙一虎冲天而起,仿佛自在有灵,竟是直接冲向了张凡。
嗡……
几乎同一时刻,张凡的元神出窍升空。
黑白二炁在他周身沸腾,像是两道屏障。
然而……
那龙虎直冲而来,三五相合,雷火相生。
黑白二炁,在那龙虎面前,竟如薄纸一般被生生湮灭。
然后,一龙一虎,直接钻入了张凡的元神之中。
轰隆隆……
天地骤然寂静。
龙虎化开。
风雷消散。
这一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张凡的元神如同宇宙大爆炸的奇点……
爆了。
轰隆隆……
元神破碎,化为流光点点,如萤火一般,散落在这玉皇楼中。
落在玉皇楼的雕梁画栋上。
落在那些星纹图刻上。
落在那些山河风物上。
……
“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也太快了。
刚刚那般百无禁忌的张凡,连杀北张数十口人,连张鼎天都奈何不得的张凡……
就这么死了!?
“可惜了!”
张破妄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那散落的流光,喃喃轻语。
他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窗外,黑云横渡,露出了一轮皎皎的明月。
森然的月光洒落在玉皇楼内。
那些画栋雕梁,那些星纹图刻,那些山河风物……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越发鲜活起来。
“嗯!?”
就此时,张破妄眉头一挑,驻足转身。
此时此刻,偌大的玉皇楼在他的眼中变得再也不同。
这座楼,仿佛有了生机。
仿佛有了生命。
仿佛有了呼吸。
每一处雕琢,每一处痕迹,都成了那生命流淌的轨迹。
忽然间,一道道光影从四方涌来,从那流光之中新生,缓缓汇聚,竟是化为一道虚影,浮空而立。
这一刻……
天地之间,似有梵音漫唱!
虚空之内,如有仙神共敬!
大月流光,映照着那至高无上的虚影。
“累劫修来万劫身,千古无双坐天门!?”
张破虚瞳孔遽然收缩,面皮猛地一颤,看着那道虚影,嘴唇翕动,吐出了三个字。
“张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