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之上,李晏回望了一眼黑风山方向。
自缚者,方能自由。
这话观音说得没错,可只说了前半句。
后半句是,能自缚者,必先自知。
知自己心中有一头随时可能挣脱锁链的猛兽。
那黑厮清楚自己有嗜血嗜杀的根性,所以用青藤日日夜夜勒着自己。
怕自己辜负了师父那三年的点化。
李晏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心镜。
【当前缘法之气:126000/163840】。
距离下一层还需不到四万点。
此番月宫之行,若能勘破太阴之秘,应当够了。
不多时,守门的天兵见是他,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不消片刻,太白金星便匆匆赶来。
“道友可算回来了。”
太白金星将他引到通明殿侧的偏殿中,关上门窗,才说,
“太阴星君府上的事,老朽又查了查。
那桂树是被人抽干了太阴之精。
太阴星君闭关不出,月宫中的仙娥也不敢声张,只偷偷禀了老朽。”
“可曾查到是何人所为?”
太白金星摇头,面上忧色更浓:
“老朽以昊天镜观照月宫,只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周身笼罩着一层月华,看不清面目。
但老朽认得那月华的质地。
那是太阴一脉的嫡传功法,三界之中只有太阴星君一人会使。”
李晏眉头微动。
太阴星君自己抽干了桂树的太阴之精?
这说不通。
桂树是她的道基所在,桂树枯死,她的修为便去了大半。
没有哪个修行者会自毁道基。
除非...
“金星。”李晏道,“贫道想去月宫走一遭。”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老朽这就去安排。
只是道友切记,太阴星君乃天庭九曜之一,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牵连太广。
道友先去看看,若有发现,速来报老朽。”
李晏颔首。
太白金星从袖中取出一枚月白色的令牌,递与他手中。
令牌上刻着一株桂树,桂树下一只玉兔。
“这是老朽从太阴星君府上的掌事仙娥那里借来的。
道友持此令牌,可在月宫中通行无阻。
只是那掌事仙娥说,太阴星君闭关的广寒殿,便是她也不敢靠近。
殿外布下了数道太阴封禁,若无星君亲允,便是太乙金仙也难进去。”
李晏将令牌收入袖中,向太白金星道了声谢,出了偏殿,驾云向月宫方向飞去。
月宫在天庭之西,与太阳星君府遥遥相对。
李晏一路行去,沿途所见的天兵天将比往常多了数倍。
他以因果之眼扫过,这些天兵体内的异样气息又浓了几分。
那气息已从经脉深处蔓延到五脏六腑,再过些时日,怕是要侵入灵台了。
他按下心中思绪,加快云速。
不多时,月宫的轮廓已在眼前。
月宫建在一轮巨大的明月之上。
而明月悬于云海之中,通体银白,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月华。
月华如水,流淌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将整座月宫映得如同冰雕玉砌。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见那月华的深处盘踞着一团暗影。
那暗影与他先前见过的都不同。
前几处的暗影是外来的入侵者,或是法则裂隙中爬出来的异域存在。
可眼前这团暗影,与月华同源。
他降下云头,落在月宫门前的玉阶上。
玉阶两侧种着两行桂树,桂树通体银白,枝叶如霜。
可是全都枯死了。
树干上布满了裂纹,不断渗出银白汁液。
那汁液在玉阶上凝成一汪汪银白的水洼。
李晏蘸了一点银白汁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那汁液无色无味,可却有股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所过之处,经脉中的法力便微微一滞。
他运转五行之火将那股寒意炼化,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汁液中的寒意与太阴寒气截然不同。
太阴寒气虽冷,却是活的。
可这汁液中的寒意是死的。
思忖间,李晏持着太白金星给的令牌,向月宫深处行去。
沿途的仙娥见了他手中的令牌,纷纷行礼避让。
这些仙娥个个面容苍白,眼中隐隐有惧色。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仙娥快步走上前来。
“这位仙长可是太白金星请来的?”
李晏点头。
那仙娥左右张望了下:“仙长快随我来。掌事仙娥在桂树林中等您。”
她引着李晏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片枯死的桂树林中。
林中央站着一个身披月白仙裙的女子,面容端庄,眉眼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
她见李晏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小仙月娥,乃太阴星君府掌事仙娥。
敢问仙长可是严礼道长?”
“正是贫道。”
月娥面上闪过一丝喜色。
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与李晏:
“道长,这是星君闭关前留给小仙的。
星君说,若有朝一日她出了事,便将这玉简交给一个腰缠青藤的道人。
小仙等了许久,不见那道人来,却等来了道长。
道长与太白金星相熟,小仙便擅自做主,将这玉简交给道长。”
李晏接过玉简,问道:“太阴星君闭关前,可曾说过什么?”
月娥想了想,道:“星君闭关前三日,曾去了一趟太阳星君府。
回来之后便面色不对,将自己关在广寒殿中,谁也不见。
小仙在殿外守了三日,第三日夜里,忽听殿中传来一声惨叫。
小仙连忙叩门,星君却不应。
过了许久,星君方才开口,说她要闭死关,任何人不得靠近广寒殿。”
“那声惨叫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月娥面上露出几分恐惧之色:“有。那夜之后,桂树便开始枯了。
先是广寒殿外的几株,然后是整片桂树林。
最后连月宫门前的两行桂树也枯了。
小仙守了月宫数千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桂树是星君的道基,桂树枯,星君必有大劫。
小仙想去禀报玉帝,可星君有令在先,小仙不敢违逆。
只能偷偷找了太白金星。”
李晏将玉简贴在眉心,以心神沉入其中。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
“太阴非阴,桂树非树。月宫之下,有物在眠。”
太阴非阴,桂树非树。
这八个字乍一看像是禅机,可李晏却从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太阴星君的道号之中有一个阴字,可她的本相未必是阴。
桂树是她的道基,可那道基未必是树。
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示警?
月宫之下,有物在眠。
这物是什么?
与他在荒山裂隙中瞥见的那只眼睛可有关系?
将玉简收入袖中,对月娥道:“带贫道去广寒殿。”
月娥面上闪过一丝迟疑:“道长,广寒殿外有三道太阴封禁。
道长若是硬闯,只怕...”
“无妨。”李晏打断她,“你只管带路便是。”
月娥咬了咬牙,引着李晏穿过枯死的桂树林,向月宫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那股死寂之气便愈发浓郁。
沿途的桂树已不仅仅是枯死,有些树干甚至开始腐朽。
银白的树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黑。
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孔洞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李晏停下脚步,以因果之眼望向那些孔洞。
孔洞深处是一团团银白的丝线。
那丝线与桂树的根系纠缠在一处,正在缓缓汲取桂树残存的太阴之精。
丝线的另一端延伸向月宫深处,正是广寒殿的方向。
广寒殿前,三道银白光幕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流转着太阴符文,呈月白色泽。
寻常仙神便是靠近光幕三丈之内,便会被那彻骨的寒意冻僵经脉。
可李晏站在光幕之前,面上却无半分异色。
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将那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随即,右手按在第一道光幕之上。
光幕上的太阴符文随之亮起,排斥之力从光幕深处涌出,试图将他震退。
李晏不慌不忙,掌心吐出一缕大千世界之力。
那大千世界之力与太阴之力一触,光幕便微微震颤起来。
太阴符文上的银光与大千世界之力的五色光华交织在一处。
相持了约莫盏茶工夫,光幕便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李晏侧身而入。
第二道光幕上的符文,透着淡淡的暗红。
李晏眉头微皱,掌心的大千世界之力又加了几分。
嗞嗞——
暗红符文拼命抵抗,可终究抵不住大千世界之力的侵蚀,被不断磨去光泽。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第三道光幕却出乎李晏的意料。
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光幕上,有一道淡淡的人影。
那人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缭绕银白月华。
李晏认出这人影正是太阴星君的本相投影。
故此,向那人影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受太白金星之托,前来查看月宫异象。
星君若还有一丝神智尚存,请撤去封禁,容贫道入殿。”
人影一动不动。
李晏等了片刻,见人影没有回应,便打了响指。
随即,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花瓣上的雷光跳跃闪烁。
将莲花向前一推,莲花触及光幕,后者飞速化作虚无。
广寒殿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那大门以整块寒玉雕成,门上刻着一幅太阴桂树图。
图中的桂树枝繁叶茂,树下卧着一只玉兔。
玉兔旁立着一个身披月白仙裙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慈悲,双手托着一轮明月。
这便是太阴星君的本相。
可此刻,那幅桂树图渐渐变了模样。
桂树的枝叶上布满了暗红的脉络。
玉兔的眼珠变成了暗红之色。
而太阴星君双手托着的那轮明月中,隐隐有一只眼睛在缓缓睁开。
李晏眸光一凝。
他认得那只眼睛。
那正是在荒山裂隙中,与他对视的那只眼睛。
他推开殿门,迈步而入。
广寒殿中一片漆黑。
太阴星君以月华为灯,殿中本应亮如白昼。
可此刻月华已熄,殿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在殿中缓缓流动,从四面八方涌向殿中央那座高台。
高台之上盘膝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披月白仙裙,头戴桂冠,面容与殿门上的桂树图中一般无二。
她阖目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缭绕着一层银白月华。
在她头顶三尺处,悬着一团暗红的虚影。
那虚影呈球形,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脉络。
核心处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
无数丝线从那虚影中延伸出来,扎进太阴星君的百会穴,在不断抽取太阴之精。
李晏以因果之眼扫过那团暗红虚影,心中微微一沉。
“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那团暗红虚影中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李晏。
紧接着,殿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尔见吾在裂隙之外,吾见尔在裂隙之内。
尔封吾数道裂隙,吾取尔太阴之精。
此乃交易。”
李晏微微一笑:“谁说贫道在与你说交易?”
说着,踏前一步,
殿中那粘稠的黑暗便随之退去三分。
紧接着,四壁的夜明珠重新泛出光泽。
光辉落在太阴星君身上,那双阖着的眼睛渗出两道血泪。
与此同时,头顶那只眼睛已完全睁开,冷冷注视着李晏。
“尔敢。”
李晏冷哼一声。
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一瞬间,浮现出五色光纹。
光纹向外扩散,转瞬之间便铺满了整座大殿。
光纹过处,那些从虚影中延伸出来的丝线便随之崩断。
崩断的丝线落在地上,化作一摊摊暗红黏液。
黏液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让月娥只看了一眼便胃中翻涌。
她连忙别过头去。
“月娥。”
李晏头也不回,“退出殿外,守住房门。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月娥咬了咬牙,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广寒殿,将殿门从外合上。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门缝看见那道人将竹杖横在身前。
左手掐了一个古怪法印。
那法印她从未见过,既不是道门的九字真言,也不是佛门的大手印。
随后,殿门彻底合拢。
“吾记得尔的气息。
数道裂隙,尔以雷意弥合,以五行封禁。
尔的手段,吾已尽知。”
“是么?”李晏笑了笑,“贫道的手段,你当真尽知?”
说着,将竹杖往空中一抛。
竹杖悬在半空,通体亮起五色光华。
光华之中,杖身渐渐化作一株参天巨竹。
那巨竹通体青碧,竹节分明,竹叶如剑,泛出雷光。
那株巨竹的根系扎进广寒殿的地面,穿透了层层寒玉,直入月宫深处。
根系所过之处,那些暗红黏液便被青碧光华炼化成虚无。
虚影中延伸出的丝线被根系截断,再无法从太阴星君体内汲取半分太阴之精。
虚影中的眼睛微微眯起。
“此术有些意思。然则,尔以为这般便能困住吾?”
话音落下,那团暗红虚影化为拳头小球。
随即,球体炸裂开来。
整座广寒殿为之震颤起来。
四壁的夜明珠化作漫天齑粉。
高台崩塌,寒玉碎片四处飞溅。
那株参天巨竹被震得枝叶乱摇,竹叶上的雷光被大片抖落。
李晏站在震颤的大殿中央,青袍被气浪吹得不断作响。
他面不改色,只是右手五指张开,向下一按。
这一按之下,那株参天巨竹的根系又深扎了数丈。
根系穿透了月宫的地基,直入月轮深处。
月轮之中蕴含的太阴之精被根系引动,顺着根系反哺回巨竹体内。
巨竹得了太阴之精的滋养,竹身上的青碧光华又亮了几分。
可是,那暗红虚影炸裂之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暗红光点。
光点悬浮在殿中,密密麻麻,数以万计,如同眼睛,同时盯住李晏。
“吾无形无相。尔如何封吾?”
李晏摇了摇头,“比起观音禅院那尊分身,你确实多了几分灵光。
只可惜,皮相之别,终究未脱凡骨。”
上万只眼睛随之眯起。
“尔知道什么?”
李晏将右手收回袖中,
“月有阴晴圆缺,海有潮汐涨落,万物有生老病死,皆是太阴之力在流转。
可你不同。你抽取太阴之精,是为了让它们死。”
说到这里,将目光落在太阴星君身上。
“太阴星君闭关之前,曾去过一趟太阳星君府。”
李晏缓缓道,
“太阳星君乃她同修万载的道侣,她体内多了你这么一个东西,太阳星君难道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那上万只眼睛为之睁大。
“太阳星君当然看得出来。”
李晏道,“可他没有声张,还替她遮掩。
贫道猜测,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太阴星君被异域之物寄生的消息传出去,
天庭便会立刻剥夺太阴星君的九曜之位。
而太阴星君失了九曜之位,便再无资格与他并称日月双君。”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讥诮,
“你挑太阴星君下手,便是算准了这一节。
日月双君,看似同修万载情深义重,实则各怀心思。
太阳星君要的是道侣双全的体面,太阴星君要的是九曜之位的尊荣。
这二人之间那点私心,便是你趁虚而入的缝隙。”
殿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尔倒有几分眼力。可尔漏了一桩。”
“哦?”
“太阴星君去太阳星君府,非是求救,亦非告别,是去取一件东西。”
“什么?”
“太阳之精。”
李晏眉头微皱。
太阳之精乃太阳星君的本命之物,与太阴之精一阳一阴,相辅相成。
太阴星君若得了太阳之精,便能阴阳合一,修为大进。
可她体内已寄生了这般死寂之物,再取太阳之精,岂不是引火烧身?
除非……
李晏眸光一凝:“她要与你同归于尽。”
那笑声为之消失。
李晏望向太阴星君那张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几分敬意。
这女子在发现自己被寄生之后,她不敢声张。
因为一旦声张,那东西便会提前动手。
届时她来不及引爆日月双精,那东西便会借她的肉身逃出月宫,去寻下个宿主。
而那东西的下一个宿主,极有可能是太阳星君。
日月双君若同时沦陷,天庭九曜便折了其二。
三界的日月轮转便会彻底紊乱。
到那时,白昼如夜,黑夜如墨,万物失序,阴阳颠倒。
这代价,三界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