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腾,天风呼啸。
李晏这话出口时,轮回之地的虚空凝滞一瞬。
北方之人那双青金双眸随之一缩。
他修道无数岁月,见识过无数神通妙法。
却从未在生死相搏之际,听见对手主动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更让他心生警觉的是,这道人说出这句话时,面上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痕迹。
好似已经看见了结局,显得十分笃定。
“道友还有后手?”
李晏双手在胸前合拢。
十指交叉处,一道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
色泽既非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亦非阴阳二气之黑白。
它像是一缕从天地初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光。
北方之人望着那点光芒,双眸中露出骇然。
“这是……混沌初光?”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日月沉浮的异象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
“这是贫道以大千世界初生时的第一缕光为引,糅合三十六变总纲,炼就的第三十七变。”
此言一出,轮回之地的法则开始震颤。
北方之人连退三步。
步步生莲,绽开即谢,周而复始。
这是他修道无数岁月以来,第一次在斗法中主动后退。
“你竟敢触碰混沌本源。”
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那一脉的祖师难道没有告诫过你?
混沌不可窥,不可触,不可炼。
昔日道祖开天辟地,也只是将混沌劈开,并未敢将其炼化。
你这是在逆道!”
“阁下以混沌之力开辟新天道时,可曾想过逆道二字?”
李晏淡淡道。
双手之间那点光芒已从米粒大小涨到了拳头大小。
光芒之中隐隐有天地初开的景象在流转,
“阁下不敢窥探混沌本源,是因为阁下清楚,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早已将你的道心侵蚀得千疮百孔。”
北方之人面色大变。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如发丝的暗影。
暗影从手指向手腕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骨骼隐隐泛出幽光。
那幽光与他的本命星魂相互纠缠,难分彼此。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贫道以五行封禁锁住阁下的星箓时,便已察觉到阁下体内的混沌遗存在保护阁下。
它替你挡住了五行锁链的侵蚀,还稳住了本命星魂的震荡。
阁下以为是自己修为深厚,实则不过是它在暗中襄助。”
说着,眸光落在北方之人眉心那团星璇上。
“阁下可曾想过,它为何要帮你?”
北方之人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他并非没有想过,而是不敢想。
“它需要你。”
李晏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以轮回炼魂,它便借你的手侵染轮回。
你以星斗布阵,它便借你的阵侵蚀天道。
阁下所谓的开辟新天道,从头到尾都是它在背后推动。
你是它的宿主,也是傀儡。”
“住口!”
北方之人暴喝一声,星芒长剑上的星核膨胀了十倍。
他将长剑高举,剑锋上的星核已膨胀到了即将爆裂的边缘。
“贫道修道至今,证得大罗,封号紫微,岂容你一介后辈在此妄论!”
声音在轮回之地中回荡,震得水面炸开,灰雾翻涌,
“你既修成了混沌初光,那便让贫道看看,是你的初光先照破贫道的星魂,
还是贫道的星殒先将你斩成虚无!”
话音落下,星芒长剑猛然劈下。
这一劈,是将整颗星核尽数引爆。
一瞬间,轮回之地的天空彻底消失了。
头顶之上只剩下一片紫金色的火海。
火海之中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宛若三百六十五轮烈日齐齐坠落。
这便是周天星殒的完整形态,周天星辰同坠。
紫微大帝毕生修为所聚的法则之力,在这一剑中尽数释放。
与此同时,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霍然从莲台上站起。
这个动作之突兀,让满殿诸佛菩萨不禁变色。
世尊讲经从不中断,今日却为一个远在轮回之地的道人两度起身。
“世尊!”观音菩萨失声。
那双看尽了三界生灭的慧眼中,倒映出那片紫金火海的景象。
火海之中,那青袍道人手持竹杖,独立于洞天之上。
与那片铺天盖地的星辰火海相比,他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正是这粒尘埃般的身影,让南无无身佛的眉头微微皱起。
“观音。”
“弟子在。”
“传令灵山,敲响法钟。”
“敲响法钟...多少下?”
南无无身佛叹了一气,
“九下。”
满殿哗然。
法钟九响,乃佛门最高礼仪,只在佛陀入灭或新佛出世时方会敲响。
眼下既无佛陀入灭,亦无新佛出世,世尊为何要下令敲钟?
观音却已明白了。
她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出了雷音宝刹。
片刻后,灵山的钟声响起。
咚——
山下那扫地的老僧停下了手中的扫帚。
咚——
大雷音寺中的比丘们齐齐抬头。
咚——
远在长安城中的大慈恩寺钟楼也震颤了一下,寺中僧人面面相觑。
同一时间,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十二冕旒剧烈晃动。
他望着轮回之地的方向,面上的神情凝重无比。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
“陛下,灵山敲钟了。”
“九响!”
玉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来已经看见了结局。”
“什么结局?”太白金星忍不住问道。
玉帝微微摇头,转过身去,望向殿中那面山河社稷图。
图上,不少山河的轮廓已出现了裂痕。
那是周天星斗大阵被撼动的余波,透过法则层面传导到了三界各处。
灌江口。
杨戬额头那只竖眼完全睁开,银色的神光从眼中射出,穿透虚空,直视轮回之地深处。
他看见那片紫金火海从天而降,也看见了那青袍道人独立于火海之下。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自行震颤,嗡鸣不止,似在回应那片星辰陨落的哀歌。
“大哥。”梅山老大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看见了什么?”
直到那紫金火海将青袍道人的身影彻底吞没时,他才肃然道:
“我看见一尊大罗,正在走向陨落。”
轮回之地中。
紫金火海吞没了青袍道人的身影。
那一刻,轮回之地再无一丝杂色。
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
星核深处封存的法则之力尽数释放,将这片虚空化作了星辰的熔炉。
北方之人立于火海中央,玄色道袍上的周天星斗图已暗淡到了极点。
他双手握剑,剑锋上的星核仍在不断膨胀。
这一剑,他赌上了毕生道行。
周天星殒,殒的不止是敌手,也是他自己。
火海翻涌,星辰坠落。
轮回之地的水面已被煮干了,露出水底那片沉浮了无数纪元的星河。
星河之中,亿万魂魄哀鸣不止,它们在星辰的火焰中挣扎,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轮回法则在这一剑之下开始崩塌。
因果之线根根断裂。
时空乱流从裂隙中涌出,将这片虚空搅得支离破碎。
“结束了。”
北方之人望着火海中央那点被彻底吞没的青光,疲惫地说道。
修道至今,证得大罗,封号紫微,统摄周天星斗。
他以为自己早已超脱了胜负得失。
可此刻望着那片火海,心中却涌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那一脉的传人,终究是死了。
他收回星芒长剑,剑身上的星核已暗淡了大半。
一百零八星箓上的五行锁链仍在,但他已顾不上那些了。
此战之后,他需要闭关至少万载,方能恢复今日损耗的修为。
不过这些都值得。
那一脉的传人已死,天地之间再无人能阻挡他的道。
便在此时,火海中央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初时极微。
可下一刻,那光芒便刺穿了层层紫金火焰,照彻了整片轮回之地。
那是一缕从天地初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光。
光芒之中,一道青袍身影缓缓走出。
李晏左手托着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雷光将周围的紫金火焰一一荡开,在火海中撑出了一片清宁。
身上的青袍完好无损,连一丝褶皱都不曾多出。
面上的神情云淡风轻。
“你?!”
他修道无数岁月,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周天星殒,三百六十五颗大星同时燃烧,其威力足以将一方大千世界化为虚无。
可这道人非但毫发无损,周身的气息反倒比方才更圆融了几分。
“阁下这一剑确实惊天动地。”李晏淡淡道,“可惜,阁下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那朵五色莲花缓缓飞起,悬在半空中。
花瓣上的雷光渐渐收敛,露出花心深处一团混沌未凿的气团。
那气团缓缓旋转,其中隐隐有天地初开的景象在流转。
“贫道修的,是洞天,也是混沌。”
话音落下,五色莲花随之绽放。
花心那团混沌气团冲天而起,在轮回之地的上空炸开,化作一片无垠的星海。
星海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一一呈现。
洞天展开的瞬间,轮回之地的紫金火海开始倒流。
那些正在坠落的星辰,飞快脱离了掌控,向洞天深处飞去。
一颗,两颗,三颗……三百六十五颗大星,纷纷投入那片无垠星海之中。
“不可能!”北方之人失声道,“周天星殒以本命星魂为引,除非你...”
说到一半之时,他便看见了。
李晏的洞天深处,那株参天大树正扎在一颗紫金色的星辰之上。
那颗星辰通体浑圆,表面布满了星纹,正是北方之人的本命星魂。
树根已穿透了星魂的外壳,正在汲取其中的星辰本源。
“你在借贫道的星魂滋养洞天!”
李晏淡淡一笑,双手结印,洞天之中的日月双辉随之亮起。
将那三百六十五颗大星一一炼化。
等到最后一颗大星被炼化殆尽时,李晏的洞天已出现了一片真正的星空。
北方之人闷哼一声,身形连退七步。
七朵星莲开罢,他的面色已惨白无比。
本命星魂被夺,等于废了他大半修为。
更要命的是,那株世界树的根系已扎进了星魂最深处,正向元神蔓延而来。
“好手段。”
北方之人咬牙,一字一顿,“从一开始,你便在布局。
你以天罡正法为饵,诱贫道将星殒催动到极致。
星殒越强,星魂便愈暴露。
你等的便是那一刻。”
李晏微微颔首:“阁下以星箓布阵,星箓是外物。
以星魂为剑,星魂是根本。
外物可锁,根本能夺。
阁下两样都放到了明处,贫道若不取,岂非辜负了阁下的一片盛情?”
北方之人惨笑。
他修道无数岁月,从未被人算计到这般地步。
外物被锁,根本被夺,连元神都在对方的洞天笼罩之下。
这一战,他已败了。
但他终究是四御之一,掌管周天星斗无数岁月的大罗金仙。
便是败,也要败得体面。
“道友技高一筹,贫道无话可说。”
青金双眸中最后一点星光正在熄灭,
“但贫道有一事不明。
道友既然修的是混沌之道,为何要替天道行事?
混沌与天道本就是死敌。
有朝一日,道友的道与天道相悖,天道一样会降下劫数。
到那时,道友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阁下以为贫道是在替天道行事。”
“可贫道从未替天道行事。贫道行事,只凭本心。
本心觉得该救,便救了。
本心觉得该杀,便杀了。
与天道何干?”
北方之人怔住了。
李晏继续道:“阁下以天道有缺为由,投靠混沌,欲开新天。
可阁下可曾想过,天道为何有缺?
是因为阁下这样的人,一直在用自己以为的天道,替代真正的天道。
众生万物自有其道。
阁下以一人之道替众生之道,天道焉能无缺?”
北方之人嘴唇翕动。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
暗影已蔓延到了手腕,正在向小臂延伸。
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骨骼泛出幽幽冷光。
那是混沌遗存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阁下说混沌是死敌。”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可阁下体内这缕混沌遗存,从未强迫过阁下。
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接纳它的是阁下自己,利用它的是阁下自己,最终被它反噬的,也是阁下自己。”
话音落下,北方之人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血液之中,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正在疯狂蠕动。
它们失去了宿主的压制,开始反噬。
暗影从血液中爬出,向北方之人的肉身攀附而去。
李晏望着这一幕,眸光无悲无喜。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团混沌初光亮起。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暗影飞速消融。
北方之人望着那些消融的暗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道友。”
声音已虚弱到了极点,
“贫道败了,心服口服。但有一事相托。”
李晏望着他。
“贫道陨落之后,周天星斗将无人统摄。
二十八宿星君群龙无首,星部必生大乱。”
北方之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令牌,双手呈上,
“此乃紫微帝令,持之可号令星部诸神。
贫道将其托付于道友。
道友可凭此令,寻一位合适之人,继任紫微大帝之位。”
李晏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温热,牌面上刻着周天星斗图。
背面刻着八个大字,紫微受命,统御星斗。
“贫道不替阁下选人。”
李晏将令牌收入袖中,
“但贫道会将其交给天庭。至于谁来继任,由天庭自决。”
北方之人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化作释然。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周身的气息开始飞速消散。
大罗金仙陨落,不是寻常的死亡。
大罗金仙已将自身投影刻在时空长河。
陨落之时,时空长河中的投影也会随之消散。
三界之中所有与他有关的存在,都会感应到这一刻。
最先感应到的是星辰。
轮回之地的上空,那片被李晏炼化了大半的紫金火海渐渐熄灭。
紧接着,三界之中所有星辰同时震颤。
那嗡鸣似哀歌,又似挽钟,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周天星斗,失去了它们的主人。
灵山,雷音宝刹。
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缓缓合上双眼,低诵了一声佛号。
满殿诸佛菩萨齐齐合十,口诵佛号。
一时间,灵山的梵唱响彻云霄,那是佛门对一位大罗金仙最后的送别。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纹丝不动。
太白金星侍立在侧,眼中满是惊骇。
“陛下。紫微大帝他……”
“陨落了。”玉帝的语气平淡。
可太白金星注意到,玉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紧。
“传旨。”
玉帝站起身来,“命二十八宿星君即刻入凌霄殿议事。
命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暂代星部事务。
太白金星,拟旨,追赠紫微大帝为太微至德天尊,荫其门下弟子三世。”
太白金星躬身领旨,退出凌霄殿时,忍不住望了一眼轮回之地的方向。
那片虚空已被层层祥云遮蔽,看不见任何异象。
可他清楚,三界的格局将从此改写。
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府。
杨戬站在庭中。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哀悼不止。
“大哥。”梅山老大走上前来,“紫微大帝当真……”
杨戬收回目光,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
“紫微大帝修道不知多少万年,证得大罗,封号四御。你可知他为何会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