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外道雕像,竟也能借香火之力。
说明,它有了灵智,懂得利用人心。
思忖间,李晏望着悟空,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大圣可还记得,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兜率宫中吃金丹的事?”
悟空一怔,不知兄弟为何忽然提起这桩旧事。
挠了挠毛脸,咧嘴笑道:“怎的不记得?
俺老孙那日偷喝了蟠桃宴上的御酒。
醉醺醺地闯进兜率宫。
把老君丹房里五个葫芦里的金丹,像嚼炒豆似的吃了个精光。
那滋味,嘿,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香哩。”
说到此处,皱起眉头,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说来也怪。
俺老孙闯兜率宫时,宫中空空荡荡,连个看门的童子都不见。
老君那日恰巧与燃灯古佛论道,带了满宫的仙童力士,连那青牛都牵走了。
俺老孙一路畅通无阻,从大门闯到丹房,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大圣再仔细想想。当真一个拦路的都没有?”李晏道。
悟空眯起金睛,努力回忆了片刻。
五百年过去了,那日的细节已有些模糊。
可要说起有没有人拦他...
“等等。”
悟空一拍大腿,“俺老孙想起来了。
那日,俺闯到丹房门口,确有两个童子从偏殿里冲出来拦俺。
一个穿金衣,一个穿银衣,生得白白净净,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模样。
他们拿着拂尘,挡在丹房门前。
说什么奉老君之命看守丹房,擅入者死之类的话。”
“然后呢?”李晏问道。
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那日吃了蟠桃喝了御酒,正愁没人耍子。
见两个小童拦路,便起了促狭之心。
变了个瞌睡虫儿,钻进他们的鼻孔里。
小童们打了两个喷嚏,便一头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
俺老孙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还顺手在一个童子的屁股上坐了一下,权当是坐垫了。”
说到此处,悟空自己先笑了起来,前仰后合:
“那童子屁股上的肉倒是软和,俺老孙坐着吃了三炉金丹。”
李晏却没有笑。
“大圣可知那穿金衣的童子叫什么?”
悟空摇头。
“俺老孙哪记得这些?不过是两个看炉的童子罢了。”
“他叫金角。”
悟空眉头一挑。
“那穿银衣的童子,叫银角。”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兄弟是说,这莲花洞中的魔头,便是当年兜率宫的那两个童子?”
“正是。”
此言一出,连一旁默不作声的沙悟净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那呆子被拿住已有一时三刻了。”
悟空在红草坡上,来回踱了几步,
“俺老孙去莲花洞走一遭,一棒一个打杀了,将那呆子提回来便是。”
李晏摇了摇头。
“大圣,你打得过金角银角,打不过他们手中的宝贝。”
悟空眉头一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服气:“什么宝贝俺老孙打不过?”
“紫金红葫芦。”
李晏淡淡道,“那是老君盛丹之物,乃先天灵宝。
只消将葫芦口对准你,叫你一声名字,你若应了,便要被吸入其中。
一时三刻,任你金刚不坏之身,也要化作一滩脓血。”
悟空闻言,毛脸微微变色。
他在兜率宫中吃过金丹不假。
可那紫金红葫芦的厉害,他倒确实不曾领教过。
当日他闯丹房时,那两个童子被他用瞌睡虫放倒,连葫芦盖子都没来得及打开。
“还有羊脂玉净瓶,与那葫芦一般无二。
七星剑,乃老君斩妖之器,一剑劈下,七星同辉,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暂避锋芒。
芭蕉扇,扇一下便是三千里外。
幌金绳,捆仙缚魔,越是挣扎,便捆得越紧。
这五件宝贝,件件都是兜率宫中排得上号的法宝。
金角银角此番下界,将这些宝贝一并带了下来。
大圣若贸然前去,只怕要吃亏。”
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笑道:
“兄弟既然知道得这般清楚,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了。”
“计较倒是有。”
李晏将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尾在泥地上虚虚一划,
“只是这计较,须得委屈大圣一番。”
“如何委屈?”
“贫道变作大圣的模样,走一遭。”
悟空一怔,金睛上下打量了李晏一番。
“你变作俺老孙?”
“不错。”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一敛,身形便发生了变化。
毛脸雷公嘴,孤拐面,磕额头,獠牙外露,两只金睛熠熠生辉。
身上青袍变作虎皮裙,腰间束一条勒甲绦,脚下蹬一双藕丝步云履。
手中竹杖化作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棒。
棒身金纹流转,天罡地煞之力隐隐透出。
八戒若在此处,怕是打死也分不出真假。
沙悟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赤目之中满是惊讶之色。
他也算见多识广,可这般以假乱真的变化之术,倒是头一回见识。
气息,道韵,眉眼间,桀骜不驯的猴气,与悟空本人一般无二。
玄奘双手合十,以《心经》观照了一番,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悟空绕着李晏转了三圈,金睛之中光芒闪烁,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末了,将真正的金箍棒横在膝上,歪头望着另一个自己:
“兄弟这变化之术,确实了得。俺老孙自己瞧着,都觉得像照镜子一般。”
又皱起眉头:“那两个童子最恨的便是俺老孙。
五百年前,被俺老孙用瞌睡虫放倒,还在他们身上踩了几脚。
这梁子结得不小。
你变作俺老孙的模样去莲花洞,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他们出气?”
“正是要他们出气。”
李晏微微一笑,顶着悟空的毛脸。
那笑容却与悟空不同。
悟空笑起来是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
李晏笑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他们见了‘孙悟空’自投罗网,岂会不一拥而上?
那时贫道便将他们的宝贝一一骗过来。”
“骗过来?”悟空眉头一挑。
“大圣放心。
金角银角虽有五件宝贝傍身,可毕竟是看炉童子出身,心性浮躁,道行不足。
贫道对付他们,用不着硬拼。”
李晏将金箍棒扛在肩上,连这个动作都与悟空一模一样,
“倒是大圣,有一桩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
“上天搬救兵。”
一听这五个字,毛脸登时拉了下来。
他最不耐烦的便是搬救兵了,当即摆手道:“搬什么救兵?
俺老孙自己的事自己了。
那两个童子既是老君座下的,俺老孙便替老君管教管教。”
“大圣。”
李晏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尾往地上一顿。
“这一路上,白虎岭的白骨精是外道之物,碗子山的奎木狼是外道共生。
如今平顶山的金角银角虽不是外道,但他们守着一颗外道种子。
这劫难一重比一重凶险,背后的布置也更为幽深。
若只管闯,打,杀,那背后之人只会看得愈发清楚。”
悟空眉头紧皱。
“这一路上,咱们鲜有上天搬救兵。”
李晏继续道,“天庭那边已有非议了。
说大圣目中无人,取经之事被咱们一手包揽。
这西行路上的功德造化,全被我等分了去。
这话不好听,却有几分道理。”
“什么道理?”
悟空冷哼一声。
“西行取经,是天庭与灵山一同定下的大事。
这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表面上是妖魔拦路,实则是一场天地同参的功德盛会。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层层叠叠。
咱们若将所有的难都自己扛了,所有的妖都自己打了。
那些原本该出力的仙家神将,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场功德?”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当时的他,以为天兵天将不堪一击。
那些神仙都是酒囊饭袋。
可后来,在五庄观中,镇元子一袖乾坤便将他们四人拿住。
猴子才知天上并非无人。
只是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多在冷眼旁观罢了。
“老君那两个童子下界为妖,本身便是天庭布下的一枚棋子。”
李晏继续道,
“金角银角守在平顶山上,手中有五件老君的宝贝。
这摆明了是一道考题。
考的是取经人的本事,也考的是取经人的态度。
大圣若是一棒将他们打杀了,天庭面子上不好看。
但又置之不理,却过不了这一关。
所以,贫道的法子是将计就计,大圣上天去,将那些该来的人都请来。”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一闪:“兄弟是说,让俺老孙去找老君?”
“不止是找老君。”
李晏微微一笑,“大圣要先去找玉帝,将平顶山的事如实禀报。
再去找老君,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座下的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
再带着天兵天将回来,浩浩荡荡地降妖除魔。”
悟空歪头。
“当年,俺老孙最烦的便是这些弯弯绕绕,总觉得一棒子下去便了事。
可如今想来,那些弯弯绕绕里头,确实有几分道理。”
“大圣能这般想,贫道便放心了。”
便在此时,玄奘忽地插话道:“道长,贫僧有一事相询。”
“法师请讲。”
“那金角银角既是老君座下的童子,可会用酷刑折磨八戒?”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八戒虽有些懒惰贪嘴,却也是贫僧的徒弟。
他如今落在妖魔手中,贫僧心中实在不安。”
李晏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法师不必担忧。金角银角不会对天蓬元帅下重手。”
“这是为何?”
“法师可知,天蓬元帅的九齿钉耙出自何处?”
玄奘一怔,摇了摇头。
“那九齿钉耙,全名唤作上宝沁金钯。
乃太上老君以八卦炉中所炼的神冰铁亲手锻造。
又借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之力,费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铸成。
铸成之后,又请玉帝亲自钤印,方才赐予天蓬元帅。”
李晏望向莲花洞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换句话说,八戒的兵器,与金角银角是同出一门。
这便是一份香火情。
那两个童子再是张狂,也不敢对老君亲手锻造的兵器的持有者下死手。
况且,天蓬元帅在天上掌管道家天河八万水兵。
金角银角见了他,论辈分还要叫一声师兄。”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稍安,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沙悟净却在一旁开口,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李道长,俺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俺在卷帘那些年,也知天庭之中并非铁板一块。”
沙悟净声音低沉,“有真心护持取经的,也有暗中使绊子的。
还有人袖手旁观。
更有那落井下石者。
道长此番让猴哥上天搬救兵,若遇到那暗中使绊子的,该如何应对?”
李晏转向沙悟净:
“沙将军问得好。这也正是贫道要大圣上天去的另一重用意。”
“哦?”
“试探。”
“这一路上,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藏得极深。
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索性将棋盘掀翻,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大圣上天去搬救兵,那些真心护持取经的,自然会来。
暗中使绊子之人,少不得露出马脚。
至于袖手旁观的嘛,也会迫于形势不得不表态。”
悟空在一旁听了这许多,早有些不耐烦了。
打断了二人的话头:“兄弟,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忒麻烦了些。
俺老孙还是觉得,一棒一个打杀了干净。”
“大圣。”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悟空那双金睛,正色道,
“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一人一棒,从天门打到凌霄殿。那一战,你赢了么?”
悟空眉头一皱。
“从战阵上讲,你赢了。
满天神将无人能挡你三棒。
可从结局上讲,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李晏一字一顿道,“这便是一力破万法的代价。
力量固然重要,可力量之上,还有规矩。
若只管硬闯硬杀,便是赢了这一场,也会输掉下一场。
况且,取经路上的敌人,已不单单是妖魔了。
外道之物渗入三界,它跟你比耐心,算计,看谁先乱了阵脚。
若还守着五百年前那一套,只怕要吃亏。”
此言一出,悟空默然良久。
山风拂过毛茸茸的面颊,吹得虎皮裙作响。
金睛之中光芒闪烁。
末了。
满坡的红草齐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