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可以走这一遭。但有一桩事,须得菩萨应允。”
文殊菩萨慧眼微启。
琉璃般的眸子中映出李晏的身影,声音温润。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要三个人。”
“何人?”
“释明海,及其弟子悟明,悟心。”
此言一出。
文殊菩萨手中的青莲花微微一顿。
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滚了一滚,终究没有落下。
“道长信不过贫僧?”
这话问得直白,毫不迂回。
文殊菩萨是智慧之尊,李晏话中之意他岂会听不出来?
要本山僧人随行,一来是为引路,二来是为见证。
三来,便是防着文殊菩萨暗中另有安排。
毕竟,青毛狮子是文殊的坐骑。
外道种子又在文殊眼皮底下埋了百年。
李晏虽信文殊菩萨的清白,却信不过佛门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因果。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否认。
“菩萨智慧如海,当知贫道并非信不过菩萨。
那埋种之人既能扭曲因果,便能在你我之间种下误会。
贫道带三位师父同去,便是给这误会留一分余地。”
文殊菩萨默然片刻。
他颔首。
“释明海是贫僧座下第七弟子,百年前曾参与镇压外道侵蚀。
眉间那道疤痕便是那时所留。
他云游百年,今日刚归山,道长便点了他~看来道长早有计较。”
“机缘巧合罢了。”
“贫道在山道上偶遇明海师父师徒三人,相谈甚契。
既是菩萨的弟子,自然信得过。”
文殊菩萨不再多言,将手中青莲花一摇。
一片莲瓣飘落,化作一道青光飞出文殊阁。
不过盏茶工夫,阁外传来脚步声。
释明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悟明,悟心两个弟子。
三人进了文殊阁,先向文殊菩萨金身顶礼三拜。
方才,望向李晏。
释明海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只是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合掌。
“贫僧在山道上便觉道长气息不凡,只是不敢贸然相认。不知道长法号?”
李晏起身还礼,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一敛,现出本来面目。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澄澈,却又深邃。
“贫道姓李,并非佛门中人。”
悟心张大了嘴,指着李晏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了尘师父?你是道士?”
悟明却镇定得多,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道:“难怪。
小僧方才在山道上便觉得师父的气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当年在……”
“悟明。”
释明海抬手止住弟子的话头,神色郑重,
“菩萨召我等前来,说有一桩要紧事需我等随行道长。敢问道长,所为何事?”
李晏将地底外道种子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但释明海听得眉间疤痕跳动不止。
百年前,镇压外道侵蚀的那一幕,显然又浮上了心头。
“道长要入地底千丈深处,毁去那颗种子?”释明海问道。
“正是。”
“那地底深处,贫僧百年前曾去过一次。”
释明海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以掩饰的颤抖,
“彼时外道之力初侵五台山,贫僧奉菩萨之命,率十八名同门入地底布阵镇压。
那一遭,十八人只回来了三个。
贫僧是其中之一。”
此言一出,悟明,悟心皆是面色一白。
他们从未听师父说过这段往事。
“那地底深处有一座天然石窟。
其中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充沛。
当年。
那外道种子尚未发芽,只是依附在地脉上吸取灵气。
贫僧等人在石窟外布下伏魔大阵,原以为能将那种子困住。
不料那种子忽然爆发,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他闭上双眼,眉间疤痕愈发狰狞,
“那光芒能扭曲人心。
十八人中,有十五人被那光芒一照,便疯了。
他们互相残杀,有的甚至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说那样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悟心吓得脸都白了,拽着悟明的袖口不敢松手。
释明海睁开眼,望着李晏。
“道长,贫僧说这些,并非推脱。
菩萨既命我等随行,贫僧便是舍了这副皮囊也要护道长周全。
只是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明海师父请讲。”
“那外道种子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扭曲人心。
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放不下的执念。”
李晏听罢,微微颔首。
“多谢明海师父提醒。贫道记下了。”
悟心壮着胆子问,
“师父,那……那咱们此番去,可有什么法子抵御那外道之力?”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明却先开了口。
“师弟,师父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么?
外道之力扭曲的是执念。
若心中无执,它便无从下手。
师父是在告诉我们,此去须得放下心中执著,方能全身而退。”
“悟明说得不错。”
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只是放下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便是为师,也不敢说心中全然无执。”
说到此处,他望向李晏:“道长既敢深入虎穴,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横在身前。
“时辰不早了。
地底那颗种子已感应到贫道的气息,若是再拖延,只怕它会生出变故。”
旋即,四人出了文殊阁。
阁外月色如水,将满山殿宇洗得如同琉璃世界。
李晏手持竹杖走在最前头,释明海紧随其后。
悟明悟心一左一右。
四人沿石阶而下,向后山行去。
那儿有一处荒废的古井。
被铁栅封死。
井沿上刻着伏魔咒文。
这口井便是通往地底石窟的入口。
百年前,释明海等人便是从这里下去的。
李晏站在井口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镜面上浮现出井底的情形。
铁栅下方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微,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尽头是一扇石门,刻着佛门伏魔咒,只是,已有些模糊。
“封印松动了。”释明海沉声道,
“百年前贫僧等人离去时,这道石门上的咒文还是完整的。如今已碎了三成。”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往铁栅上一点。
伏魔咒文亮了一亮,随即,铁栅化作一滩铁水,流入井底。
释明海师徒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栅上的伏魔咒文,乃是百年前文殊菩萨亲笔所绘。
寻常仙家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破开分毫。
可这李道长只是一点,便将整座封印化于无形。
“道长……这……”悟心结结巴巴道。
“小道耳。”
李晏将竹杖往井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将四人一并裹住,飘飘悠悠,落入井中。
甬道幽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晏在石门前停下,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过了这道门,便是那外道种子的地界了。
明海师父方才说的八难,便从这道门后开始的吧?”
释明海一怔,“贫僧百年前来时,并没有八难之说。”
“百年前没有,如今却有了。”
李晏将竹杖往石门上一敲。
旋即,泛起涟漪。
之中,现出八道符文,呈八卦之形排列,将整座石门封得严实。
“明海师父,贫道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这八难凶险异常,便是贫道,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
三位师父若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眉间那道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可声音却平静得很。
“道长不必相劝。
贫僧这条命,百年前便该丢在此处了。苟活了百年,已是赚的。
今日便是死在这甬道中,也是命数使然。”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壮着胆子道:“俺……俺也去!俺虽然笨,却也知道什么叫同生共死。”
李晏望着这一师二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五色光晕猛然暴涨,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
颤鸣声中,有什么东西在嘶吼,低沉而怨毒。
吼!
紧接着,石门沉闷轰鸣,开启了一道缝隙。
“走。”
释明海师徒三人紧随其后。
轰隆隆。
石门合拢。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李晏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
寒光自四面石壁上渗出,像是无数只冷眼,凝视着这四道闯入地底的身影。
四周的石壁上,涌现出无数刃锋。
上边附着的雾气翻涌不定。
其中细如发丝的触须竖起,在虚空中蠕动着。
李晏站定,竹杖虚虚一点地面。
五色光晕贴着石壁蔓延开去,将方圆十丈内的刀刃照得毕现。
刀刃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释明海面色凝重,杖上铜环叮当作响。
“师父,”悟心缩了缩脖子,“这些刀刃上的面孔……是活的?”
话音未落,石壁上一柄弯刀颤动起来。
刀身上,那张扭曲的面孔猛然睁开了眼。
眼白泛着死灰之色。
它盯着悟心,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小和尚。”
“你的舌头生得真好。又红又嫩,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悟心吓得倒退一步。
后脑勺险些撞上身后另一柄刀刃。
悟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莫回头。”悟明低声道,“师弟,稳住心神。”
那面孔却不依不饶,笑声愈发尖锐。
“小和尚,你怕什么?你师父不是教过你么?
放下执著,放下恐惧。”
悟心面色煞白,嘴唇哆嗦。
便在此时,整条甬道中的刀刃震颤起来。
百十张扭曲的面孔睁开了口。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狭窄的甬道中来回激荡。
“舌者,心之窍也。心有不平,舌便不休。”
“你心里那些念头,真以为旁人不知道么?”
“你嫉妒悟明师兄比你聪明,你怨恨师父对你太严。
你甚至怀疑过菩萨是否真的慈悲。
这些念头,你压在心底,压在舌根底下。
可它们还在。”
“说出来吧。说出来便轻松了。”
“说出来,这刀刃便不割你。”
悟心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压抑着呜咽。
悟明面色铁青,将戒刀横在身前,却不知该向谁劈砍。
释明海眉间的三角疤痕跳得愈发剧烈。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经文,周身浮起一层淡金佛光。
那些声音略微一滞。
随即以更大的声势反扑回来。
“明海。”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地从左侧石壁上传来。
释明海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悉了。
百年前,正是这个声音每日在禅堂中与他论经。
那是他师兄的声音。
“师弟,”那张面孔笑道,“百年不见,你的道心还是这般脆弱。”
释明海咬紧牙关,手中六环锡杖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张面孔,不过是外道之力从他记忆中扒出来的幻象。
可知道是一回事。
面对,是另一回事。
“师兄,”释明海沙哑回应,“你已经死了。”
那张面孔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弟,你亲眼看见我死了么?”
“你连替我们收尸都不敢,也配说一个死字?”
释明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
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曾出手。
舌嚼地狱,乃是八难之中最轻的一重。
舌者,心之窍也。
心中有不平之气,舌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抱怨,嫉妒,诽谤,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这些都是舌根之业。
外道之力以此为引.
将人心中的业力放大百倍千倍,让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再也藏不住。
可这一重考验,真正的对象并非释明海师徒三人。
“道士。”声音整齐,如同一个人,“你的舌头呢?”
“你心中那些念头,为何我们看不见?”
“你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舌头?还是因为不敢说?”
“你怕什么?
说破了天机,遭天谴?
还是怕说穿了自己的来历,被人戳穿这身皮囊?”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从肩头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刀刃上,面孔随之尖叫起来。
“你们说得对。”李晏语气淡淡,“贫道确实怕。”
此言一出,不但刀刃上的面孔为之一滞,连释明海师徒三人都愣住了。
“贫道怕的东西很多。”
“怕算错一步,连累无辜。
说错一句,坏了大事。
自己的道行不够,护不住该护的人...
有朝一日,面对那裂痕之外的东西时,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这些怕,是贫道自己的怕。与你何干?”
竹杖尾端猛然爆出一团五色光华。
光华呈太极八卦之形,阴阳双鱼旋转不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齐明。
八卦图将整条甬道都笼罩其中。
刀刃上,它们拼命挣扎,想要脱离刀刃的束缚。
可是,无果,还是无果。
五官像是蜡像被烈火炙烤。
眼珠滚落,嘴唇化成一滩脓水。
鼻子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
“舌根之业,源于心。心若不动,舌便不乱。
你们只知以执念为食,却不知执念也有真假之分。”
“真执是人心,假执是幻影。人心不可灭,幻影不可留。”
话音落下,八卦图化作一道五色光柱冲天而起。
刀刃上的面孔尽数化为青烟。
附着雾气也被一并涤荡干净。
甬道恢复了寂静。
释明海师徒三人站在原地,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悟心颤巍巍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
望着满地的铁屑。
“道长……那些东西……没了?”
李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没了。”
“那它们方才说的那些话……”
悟心低下头去。
声音细如蚊蚋,“是真的么?我心里那些念头……是真的么?”
“是真的。”
悟心浑身一颤。
“但也是假的。”
李晏继续道,
“真者,是你心中确实有过这些念头。
假者,是这些念头并非你的本心。
嫉妒是习气,怨恨是习气,恐惧是习气。
习气如衣,穿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皮。
可衣终究是衣,脱了便脱了。
你若将这些习气当作自己的本心,那才是真正的执。”
悟心怔怔地望着李晏,眼中泪光闪烁。
悟明在一旁好奇问道,
“它们说,若道长不说话,便走不出这条甬道。
可道长不但说了话,还将它们尽数破了。这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悟明小师父果然细心。”
“这舌嚼地狱的玄机,便在一个嚼字上。
嚼者,咀嚼也。
咀嚼的是言语。
这背后呢?
是念头。
贫道方才若一言不发,那些面孔便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贫道心中生出第一个念头为止。
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没有念头。
不说话,念头反而更多。”
“所以道长故意说了一个怕字。”悟明若有所思。
“不错。贫道说怕,便是给它们一个咀嚼的东西。
它们以为抓住了破绽,便会一拥而上,将所有刀刃都集中到贫道身上来。
这时候,贫道再以八卦图反制,便能一网打尽。
否则,这些刀刃分散在甬道各处,要一柄一柄地清除,不知要费多少手脚。”
释明海听到此处,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道长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贫僧佩服。
只是道长方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呵。明海师父以为呢?”
释明海眼中已有泪光。
“道长说怕,是替贫僧说的?”
“贫僧躲了百年。
今日重回故地,方才在甬道中见到师兄的面孔时,贫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若非道长在此,贫僧只怕已转身跑了第二次。”
“那明海师父现在呢?还想逃么?”
杖上铜环震响。
“百年后若再逃,贫僧这身僧袍便该脱了。”
竹杖往甬道深处一指,五色光华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壁上那些刀刃已被涤荡干净。
可露出的却是,一粒粒珠子,嵌在刀痕底部。
乍看像是石壁本身的纹理。
但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便能看见其中封着一缕香火气。
“明海师父。”李晏道,“你方才说,百年前这甬道中并无这般布置。
那百年前,这甬道中可有香火之气?”
释明海摇了摇头。
“没有。百年前此地只有外道之力,并无香火之气。
这香火之气,倒像是从别处挪移过来的。”
李晏心中了然。
乌鸡国那青毛狮子截了百姓的香火祈雨之念,炼成了一尊应身神。
可那香火之力何等庞大,一尊应身神未必能尽数吸纳。
剩下的香火余韵去了何处?
答案便在眼前。
那埋种之人将多余的香火之力,挪移到了五台山地底,嵌入了八难阵法之中。
香火之力本是善念。
可善念被外道之力裹挟之后,反倒成了最凶险的东西。
因为乌鸡国百姓的真信,能绕过修行人的护体神光,直接触动内心柔软的地方。
“好一个借力打力。”
李晏冷笑一声,“香火是百姓的,不是外道的。这些珠子,该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