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你那五行火车,”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五辆小车,笑道,
“那东西要集齐五方精金,你可知五方精金有多难找?
东方青金在东海龙宫当镇殿之宝。
西边白金被西海龙王镶在冠冕上当夜明珠使。
南边赤金埋在火山底下三万丈。
北边黑金冻在冰原最深处万年不化,中间那块黄金...
是俺老孙从凌霄殿前的御阶上,生生撬下来的。”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红孩儿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半晌才道:“你……你骗人!
凌霄殿是玉皇大帝的宝殿,你一个猴子哪来的胆子去撬御阶?”
悟空也不恼,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骗你作甚?
那年俺老孙官拜齐天大圣,玉帝老儿让俺管蟠桃园。
俺老孙嫌那园子里的桃子不够吃,便去蟠桃会上讨些酒食。
那帮天兵天将拦着俺不让进,俺老孙便一路打到了凌霄殿前。
你猜怎么着?”
红孩儿忍不住问:“怎么着?”
“那凌霄殿前的御阶,铺的是五色金砖。
俺老孙瞧着好看,便随手撬了一块。
后来,反了下界。
你爹说要炼五行车,缺一块中央黄金,俺老孙便将那块金砖送了他。
如今那金砖,就嵌在你那五行车里,当阵眼使。”
下意识地。
红孩儿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五辆小车。
中间那辆车上,赤铜火炉底下,压着一块金砖。
上刻着【凌霄御阶】四个篆字。
虽被火焰燎得有些模糊,却仍旧可辨。
悟空见红孩儿发愣,面上难得正经,道:
“小崽子,俺老孙与你爹的交情,是用命换来的。
你爹说俺老孙忘恩负义?
俺老孙不服。
可你若说俺老孙对不起你爹,倒也有一桩事。”
赤金瞳孔中映着悟空的毛脸。
“五百年来,俺老孙想过很多事,唯独忘了去积雷山看看他。
这是俺老孙的不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上一挑,棒身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耳中,
“所以,今日你拦路,俺老孙不恼。
你骂俺老孙忘恩负义,俺老孙也不恼。
你拿火烧俺老孙,俺老孙还是不恼。
但你若再替那人传话,俺老孙便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崽子。”
红孩儿被悟空这番话震住了。
他虽是个七八岁娃娃的模样,却天生聪慧,自然听得出悟空这番话里的分量。
脸上倔强渐渐褪去,化为复杂。
可他咬着嘴唇,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悟空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失望。
正欲转身,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方才。
这呆子在一旁观战,啃完了三只素鹅腿,又喝了两壶茶,精神头正足哩。
来到红孩儿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开怀大笑起来。
红孩儿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怒道:“你这呆子笑什么?”
八戒收了笑,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俺老猪在笑你小子不识好歹。
俺猴哥是什么人?
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连玉帝老儿见了他都头疼。
他能耐着性子跟你说了这许多话,那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若换了旁人,早被他一棒子打成肉饼了。
可你小子倒好,半个字都不肯吐。
俺老猪瞧着,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吧?”
红孩儿被八戒这般一激,小脸涨得通红,怒道:“谁说本王不敢说?”
八戒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红孩儿面前晃了晃,笑道:
“俺老猪跟你打个赌,就赌三场。
三场之中,你若能赢俺老猪一场,便算你赢。
俺老猪二话不说,转头便走,还替你跟猴哥讨个人情,让他不再为难你。”
红孩儿小脸上满是狐疑之色,上下打量着八戒那张胖脸,冷笑道:
“你这呆子能有什么本事?本王一只手便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八戒也不恼,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筑,道:“俺老猪不跟你比打架。
俺老猪在天河当了几万年的天蓬元帅,什么阵仗没见过?
今日俺不跟你斗法,跟你斗三样小把戏。”
“什么把戏?”红孩儿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
八戒掰着指头数道:“斗蛐蛐。猜枚。翻绳。
这三样把戏,都是凡间小娃娃们常玩的。
你虽活了几百岁,可论起玩这些,俺老猪未必输你。”
红孩儿一听这话,小脸登时涨得通红,怒道:“你拿本王当三岁娃娃耍?”
八戒嘿嘿一笑,道:“怎么,不敢?你怕输了丢脸?
也是,你堂堂圣婴大王,
若是在这些小孩子把戏上输给俺老猪,传出去多不好听。”
红孩儿被八戒这般一激,哪里还忍得住?
将双手往腰间一叉,道:“赌便赌!本王怕你不成?只是这赌注怎么算?”
八戒眼珠一转,道:“简单。
输一场,你便回答俺们一个问题。不管问什么,你都得照实说,不许扯谎。
若是三场全输,你便将那蛊惑你的人是谁,藏在哪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红孩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虽年纪小,心思却不傻。
暗忖道:论打架这呆子绝不是本王的对手,论这些小把戏,
本王虽没玩过,但凭着一身神通,难道还赢不了他?
便道:“好!本王便与你赌这一回。只是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八戒拍了拍肚皮,道:“俺老猪若输了,便从身上割一块肉给你。
俺老猪这身肥肉,虽比不上师父的金蝉子之身,却也养了许久,多少有些灵气。”
此言一出,连红孩儿都忍不住多看了八戒一眼。
悟空在一旁听了,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呆子,你悠着点。若是输了,俺老孙可不替你割肉。”
八戒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来,却是一只钵盂。
他蹲下身,在石洞前的平地上,刨了个三尺见方的土坑。
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从里头倒出几十只蛐蛐来。
那些蛐蛐个个油光水滑,大如拇指,须长身健,一落地便四处乱蹦。
红孩儿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呆子,随身带着这许多蛐蛐作甚?”
八戒将那些蛐蛐拢在一处,头也不抬地道:“俺老猪就这点爱好了。
当年在天河当差时,闲来无事便养蛐蛐斗着玩。
后来被贬下界,这爱好也没丢。
这一路上,俺老猪每逢歇脚,便去草丛里捉几只蛐蛐养着。
猴哥说俺不务正业,可俺寻思着,取经路上这般苦,总得有点乐子不是?”
红孩儿将小手往土坑里一探,一道火苗窜出,在地上画了个人头大的圈,道:
“怎个斗法?”
八戒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草茎,道:“简单。
你我各挑一只蛐蛐放进这土坑里,用草茎拨它的尾巴,让它斗起来。
哪只蛐蛐先跳出圈子,便算输。
如何?”
红孩儿哼了一声,蹲下身来,在那些蛐蛐中挑挑拣拣。
他虽没斗过蛐蛐,却天生聪慧,看那些蛐蛐的个头,须长,腿劲。
很快便挑出一只须长过身的赤红蛐蛐来。
八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手挑了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蛐蛐。
红孩儿笑道:
“你这呆子,挑蛐蛐都不会,那只又小又瘦,怎能斗得过本王的赤火大将军?”
八戒也不答话,将两只蛐蛐放进土坑里,用草茎拨了拨黑蛐蛐的尾巴。
那黑蛐蛐被草茎一拨,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土坑角落里一动不动。
红孩儿哈哈起来,用火焰去拨赤蛐蛐的尾巴。
那赤蛐蛐被火焰一燎,登时发了狂,向黑蛐蛐扑去。
黑蛐蛐见赤蛐蛐扑来,把身子一矮,从赤蛐蛐肚子底下钻了过去。
赤蛐蛐扑了个空,一头撞在土坑壁上。
又被弹了回来,四脚朝天地摔在坑底,半天翻不过身来。
红孩儿见状,就要用草茎去拨赤蛐蛐,想把它翻过来。
毕竟,此刻的赤蛐蛐,六条腿便在空中乱蹬,模样十分滑稽。
八戒抓住机会,用草茎在黑蛐蛐背上一拍。
那黑蛐蛐得了信号,旋即窜上前去。
一口咬住赤蛐蛐的后腿。
赤蛐蛐吃痛,拼命一挣,竟连滚带爬地跳出了圈子。
“第一局,俺老猪赢了。”
八戒大笑,将两只蛐蛐捉回布袋里,望向红孩儿,“小大王,头个问题。
你爹与俺猴哥是结拜兄弟,几百年的交情啊!
怎会在短短时日里,对猴哥的态度变得这般快?
说俺猴哥忘恩负义,这等话,怕不是他自己能编出来的罢?”
红孩儿抿着嘴,小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闷声道:“是我母后说的。”
“铁扇公主?”悟空眉头一皱。
红孩儿点了点头,道:
“前些年,有个自称是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公主的狐狸精,跑到翠云山来找我爹。
说她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调戏了,要我爹替她做主。
我爹一听那模样,便知道是你。”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
“俺老孙连她玉面公主都没见过,何来调戏一说?”
红孩儿继续道:
“我母后听说此事,倒是开心极了。
在翠云山里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方圆千里的妖怪来吃酒。
席间,我母后当众说,
‘那猴子虽然可恶,倒也有几分眼光。
那玉面狐狸生得妖妖娆娆,一看便不是正经货色。
那猴子去调戏她,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此言一出,八戒和沙僧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孩儿又道:“可我爹不这般想。
那玉面公主跑到积雷山来,扑在我爹怀里哭了许久。
说我爹若是不能替她讨回公道,她一头便碰死在摩云洞里。
我爹被逼得没法,只好答应她来找你算账。
可我娘听说了,又来闹我爹。
大吵了一架,我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最后,竟成了我爹的不是了。”
悟空听罢,又好气又好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
“好个老牛,为了个狐狸精,竟把几百年的兄弟情分都忘了。
也罢也罢,改日俺老孙亲自去积雷山走一遭。
当面问问他,他到底认不认俺这个兄弟。”
八戒在一旁听了,挠着耳朵道:“猴哥,你可别冲动。
那牛魔王皮糙肉厚,又有七十二路地煞功傍身,
你若是与他动起手来,谁胜谁负可不好说。”
悟空冷哼一声,对红孩儿道:“头个问题算你答了。
下一局,俺老孙来跟你赌。”
红孩儿望着悟空颇为无奈的表情,心中渐渐生出一丝异样来。
这猴子明明能以大法力,压他就范。
可偏偏,愿意同他玩这般小孩把戏....
这与父王口中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似乎不太一样。
八戒将布袋递给悟空,悟空却摆了摆手,道:“不斗蛐蛐。俺跟你赌猜枚。”
红孩儿一怔。
悟空从怀中掏出一把松子,握在手掌中,道:
“这里有六十四颗松子,俺老孙握几颗在手里,你来猜单双。
猜对了算你赢。”
‘这猴子眼力厉害,可本王目力,隔着皮囊能见脏腑,区区几颗松子,焉能看不穿?’
“行!!”
悟空将双手背在身后,捣鼓了一阵,方才,将一只拳头伸到红孩儿面前。
拳头毛茸茸,且握得紧,连一丝缝隙也无。
红孩儿运足目力向悟空拳中望去,却只看到一片金光。
红孩儿眉头紧皱。
十指往悟空拳上虚按,想要感应那些松子的火气。
可感应了半天,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这猴子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一身气息早被炼得精纯无比。
松子被他握在手心,气息丝毫也透不出来。
红孩儿愈发紧张起来。
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十指之上,灵台之中一片澄澈。
感应力比平日里敏锐了数倍。
渐渐的。
他感应到悟空拳中有三颗松子,便道:“单数。”
悟空摊开手掌,掌心中却是四颗松子。
好大圣!
摊开手掌的一瞬间,用变化之术将三颗变成了四颗。
红孩儿瞪大了眼,指着悟空叫道:“你耍诈!本王明明感应到是三颗!”
悟空将四颗松子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笑道:
“小崽子,你爹没教过你么?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这双眼睛。
你以为你看见的是真的,可你以为你以为的,就当真准么?
俺老孙教你这般高深的道理,你该请俺吃酒才是。”
红孩儿恼怒不已,道:“不算!这局不算!你耍诈!”
悟空收了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玩味:
“俺让你猜单双,可没规定在摊开之前,不能动用神通欸。”
红孩儿语塞。
悟空又道:“你觉得俺耍诈,可这猜枚之戏,归根结底,赌的便是人心。
你在猜俺的拳头,俺也在猜你的心思。”
红孩儿怔怔地望着悟空。
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认输。你问。”
悟空盯着红孩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谁让你来吃唐僧肉的?”
红孩儿面色微微一变,抿着嘴唇,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低声道:“是本王的师傅。”
悟空眉头一挑,“你爹才是你授业恩师,你哪来的另一个师傅?”
红孩儿摇了摇头:“是……教本王控火之术的那位师傅。
他待本王极好,从不像父王那般对孩儿横加斥责。
教本王如何收敛火势,怎么将体内的真三昧火收束起来。”
说到此处,红孩儿眼中浮起一丝雾气,声音也有些哽咽:
“可是……他快要死了。
他躺在火云洞深处的石室之中,浑身气息一日比一日弱。
他说,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救他的性命,便是唐僧肉。
——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此言一出,悟空与八戒,沙僧对视一眼,三人的面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悟空金睛之中精光一闪。
密语传音给八戒道:
“呆子,这小崽子说的师傅,便是兄弟方才去会的那人了。”
八戒密语回道:“猴哥,俺老猪瞧着这小崽子不是装的。
他那眼眶发红的模样,倒像是真心替那人担忧。
只怕他连那人的真实来历都不知晓,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便在此时,火云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三声惨叫。
极其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红孩儿面色大变,便要向洞中跑去。
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慢着。”
便在此时,三道光芒从洞府深处疾射而出,直冲天际。
唰!
五色长虹划过长空。
咻!
莹白佛光掠过上头。
呼呼——那第三道光芒,看上去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三道光芒在空中交织盘旋,隐隐形成一幅奇异的景象。
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那法相高约十丈,乍看像是一尊盘膝而坐的佛陀。
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法相的脖子两侧并非空空如也。
而是各长着一张脸。
左边那张脸是一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悲苦,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对侧为妇人,眉目慈和,却遮掩不住眼底那一丝贪婪。
更诡异的是那法相的身体。
胸腹之间,是一团翻涌的灰白雾气。
之中,可见无数金线交织缠绕,形成一座又一座不断生灭的小千世界。
在那些世界之中,亿万人影在顶礼膜拜,焚香祈祷,互相厮杀,生老病死。
而在法相的头颅正中央,则嵌着一样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一只竖眼,大如铜铃,瞳孔深处是一片无尽的星空。
而且,那法相的四条手臂各结了一个法印。
左上手持着一柄断剑。
剑身上刻着智慧二字。
右上手持着一只净瓶,瓶口可见慈悲之光。
另外两只手臂。
一只左下手指天,手心勇猛,五指却缺了三根。
右下手朝地,手背青筋暴起,形成精进二字。
五色长虹与莹白佛光,正一左一右将那法相夹在其中。
五色长虹之中,李晏端坐竹杖之上,双手结太极印。
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阴阳双鱼在身后旋转。
另一边,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左手持净瓶,右手结施无畏印。
周身佛光,形成一个倒扣的琉璃罩,将法相困在中央。
两道光芒配合默契。
五色长虹主攻,后者将法相困在原地。
那法相被定在中央。
四条手臂不断变换法印,胸前那些小千世界轮番轰出。
如同连珠火球一般向四周炸开。
轰隆隆——
夹带着无数人凄厉惨叫。
红孩儿瞪大了眼望着那法相:“师……师傅?”
悟空冷笑一声,指着那法相道:
“小崽子,你仔细看看你那便宜师傅,可有半分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等滔天的威势,比俺老孙见过的许多正经菩萨还要强上三分。
他骗你说唐僧肉能救他性命,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替他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罢了。”
红孩儿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大喊道:
“不可能!他明明……明明躺在石室里……”
便在此时,观音菩萨的声音从天际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