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那猴儿怔怔望着他,忽地哭了出来。
其余小猴也跟着哭。
孙悟空沉默。
只是把那只最小的猴儿放在肩头,又一手一个,将两只攀在腿上的小猴抱起。
然后,走出那阴暗潮湿的地牢。
李晏立在洞外。
他听见孙悟空轻声对那些小猴说:
“不怕。”
“俺回来了。”
“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猴们攀在他身上,呜咽声渐行渐远,终被猴群的欢呼取代。
李晏垂眸。
灰貂从肩头探出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玉鼠从怀里探出小脑袋,难得安静,小眼睛望着那些小猴,不知在想什么。
洞中静下来。
李晏没有立刻离开。
先是环顾这水脏洞的格局。
洞分三进,外洞开阔,中洞有石桌石凳,乃是那混世魔王平日里坐卧宴饮之处。
内洞狭长,两侧开凿出若干石室。
有的堆着抢来的金银器皿,有的贮着酒肉粮食。
最深处的几间,便是地牢。
李晏转身,走入地牢。
牢中阴暗,角落里散落着干草和粪便。
石壁上嵌着数十根铁链。
铁链一端是镣铐,大小正合猴子的手腕脚腕。
垂目看了一息。
然后,心镜高悬,映照此间一切气机残留。
【载道龟甲】微微震颤,八卦纹路逐一亮起。
推演此间过去两年前所发生之事。
画面如水中倒影,在心镜上明灭不定。
先是混世魔王坐于外洞,大口饮酒,脚下跪着两个小妖。
再是洞外阴风骤起,一道黑气从天而降,落于洞前。
那黑气敛处,显出一道身影。
模糊不清,似人非人,周身笼罩在灰雾之中,看不真切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重重雾气,闪烁着幽绿的光。
那双眼看向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似是得了什么指令,连连点头。
然后,画面一转。
混世魔王率众妖东行,越山过涧,直指花果山。
再然后。
李晏眸光一凝。
画面中,那灰雾笼罩的身影,微微侧首。
那方向,正是他此刻站立之处。
隔着两年光阴,隔着推演回溯的镜面,那双眼似乎与他对视了一瞬。
心镜剧震。
画面崩碎。
李晏猛然睁眼,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推演中断】
【有更高位格存在干涉天机,无法继续追溯】
【残留气息分析:灰雾之中,隐有劫浊之气流转,其根源指向北方】
北方?
李晏沉吟。
南赡部洲之北,乃是北俱芦洲。
那地方苦寒贫瘠,妖魔横行,向来是仙神足迹罕至之处。
若真有幕后黑手指向花果山,所图为何?
李晏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一事。
祖师曾言:“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这话是对孙悟空说的。
可为何要回花果山?
仅仅是因为那是他的家?
还是说花果山本身,就有问题?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那灰雾中的存在既然能干涉天机,位格至少也在天仙之上。
自己虽有【归藏】龟甲遮掩气息,但若贸然探查,难免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花果山,护住这些无辜的猴儿。
然后,徐徐图之。
李晏转身,走出水脏洞。
洞外,阳光刺眼。
孙悟空正蹲在一块大石上,身边围满了猴子猴孙。
那些刚从地牢里救出的小猴,此刻已被安置在向阳的草坡上。
有老猴给它们喂水,有母猴给它们梳理毛发。
孙悟空蹲在那里,望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小猴。
一只最小的猴儿,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它捧着一颗野果,举过头顶,献给大王。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颗野果。
果子不大,青中带红,是山中寻常的野桃。
可那猴儿自己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却把这唯一一颗果子,捧给了他。
孙悟空接过野果,没有吃。
他把那猴儿轻轻抱起来,放在膝头。
然后,他抬头,望向李晏。
金睛之中,没有泪,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孙悟空声音有些哑。
“俺老孙离山十年,它们等了俺十年。”
“俺以为回了家,就能好好护着它们。”
他低头,看着膝头那只小猴。
小猴不知道大王在想什么,只是舒服地窝在他怀里,尾巴一摇一摇。
“这十年间,它们天天盼着俺回来,可俺……”
孙悟空说不下去了。
李晏沉默。
他想起这半个月的修行。
苍梧山脉的地脉堪舆。
无名溪畔的星图共鸣。
荒村废祠的瓦当纹饰。
茶肆里的说书人……
他走得从容,看得细致,悟得透彻。
可这半个月,花果山的猴子们,却在那混世魔王的欺凌下,一日不得安宁。
李晏开口,“这半月之责,在我。”
孙悟空抬头。
李晏望着他,没有回避那金睛中的目光。
“我知你心急回山,是我劝你慢行,观山水,体红尘,悟万象。”
“我以为道在人间,却忘了人间亦有先后缓急。”
“这半个月,让它们多受了苦。”
“此责,我担。”
孙悟空怔了怔,继而摇头。
“说的哪里话。是俺自己乐意跟着你走的。
再说,若不是你,那混世魔王俺一棒打杀了,
可这些劫气散出去,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年。”
李晏却道:“一码归一码。”
他走到那群猴子面前。
灰貂蹲在肩头,琥珀眸子静静望着这些猴儿。
玉鼠从怀里探出脑袋,小眼睛眨巴。
李晏低头,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小猴。
“你们大王,是我兄弟。”
“半月前,我们便可以直接到了东胜神洲。
是我说要沿途观山水,悟道法,这才耽搁了归期。”
“让你们多受了这半月苦,是我的不是。”
猴子们安静下来。
它们听不懂什么观山水悟道法,但听懂了耽搁归期这四个字。
一只老猴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出来。
然后,他道:“先生万不可如此说。”
老猴声音苍老,却说得清楚:
“大王去时,老朽便是山中主事。
这十年来,老朽看着这些猴儿生,看着这些猴儿长,
看着它们一日日盼着大王回来。”
“那混世魔王来时,老朽率众猴拼死抵抗。
可那魔头神通广大,我等不是对手。”
“老朽愧对大王,愧对满山猴众。”
“先生与大王一道回来,便是花果山的恩人。
那魔头伏诛,地脉得清,有先生之功。”
“这半月之苦,是老朽无能,护不住这些孩儿。与先生何干?”
说着,它抱拳拱手。
其余猴子见状,也纷纷学着作揖。
李晏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