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镜一震。
镜面之上,一幅幅画面,徐徐铺展开来。
心镜之中,画面再起。
第一幅。
孙悟空立于桥头,捻着避水诀,纵身一跃。
浪花翻涌处,一道金影直投深海。
“这一步,走得干净。”李晏暗暗点头。
画面流转。
第二幅。
巡海夜叉横戟拦住去路,孙悟空抱拳道明来意。
夜叉匆匆转身,分水而去。
不多时,水晶宫门大开。
东海龙王敖广快步而出。
身后跟着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列队相迎。
李晏眉头微微一皱。
这敖广,未免太殷勤了些。
堂堂四海龙王之首,一方水域之主,怎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石猴如此礼遇?
这其中,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画面继续。
第三幅。
龙王请孙悟空入殿,命人奉茶。
茶过三巡,方才含笑问道:“不知上仙修行何处,有何贵干?”
孙悟空如实答道:“俺老孙自花果山水帘洞而来。
自打出生,便在山上修行,如今也算得了长生之道。
前些日子教儿孙们操演武艺,只恨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
听闻老龙王这水府之中宝贝无数,特来求一件,回去撑撑场面。”
李晏听罢,心中暗忖,这求一件三字,看似谦逊,实则落了下乘。
若是龙王主动相赠,那是人情。
若是自己开口讨要,便欠了因果。
更何况,后面那句撑撑场面,更是将自己的底牌露了个干净。
这猴子,心思还是太直了些。
画面再转。
第四幅。
龙王听罢,也不多言,拍了拍手。
一队虾兵抬着一柄大捍刀上前。
孙悟空看了一眼,摆摆手:“这个使不惯。”
龙王又命人抬来一杆九股叉。
孙悟空伸手接过,在殿前舞了一回,随即放下,摇头道:
“轻了,轻了,不趁手。”
龙王脸上堆笑:“上仙,这叉可是三千六百斤重呢!”
孙悟空仍是摇头:“还是轻。”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
这轻字一出口,便露了底。
三千六百斤的兵器,在孙悟空手里轻若无物,龙王岂能不多想?
这猴子的力气,绝非寻常。
于是,龙王又命人抬来画杆方天戟,七千二百斤。
孙悟空接过,随手舞了几个架势,往地上一戳,还是那句话:“轻了。”
至此,龙王已然明白,这猴子,不是普通的妖王。
画面继续。
第五幅。
龙王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上仙,实不相瞒,我这宫中,最重的便是这杆戟了。
再想找更重的,却是没有了。”
孙悟空笑了起来:“老龙王这话可不对。
常言道,愁海龙王没宝哩!
你再寻寻看,若有合意的,俺老孙定不白拿。”
李晏眼神一凝。
不白拿这三个字,孙悟空说得随意,却将自己架在了火上。
若龙王真拿出宝贝来,他拿什么不白拿?
这话一说,日后便是理亏的把柄。
画面再转。
第六幅。
这时,屏风后面龙婆和龙女走了出来。
龙婆在龙王耳边低声道:“大王,我看这位,不是等闲之辈。
咱们海藏里头,那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怕不是该出世了?
不如就给了他,打发他走便是。”
龙王迟疑道:“那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子,一块铁疙瘩,能有什么用?”
龙婆道:“不管有没有用,给了他,随他折腾去。只要他肯走,咱们图个清静。”
画面第七幅。
龙王领着孙悟空来到海藏深处。
只见前方金光闪耀,瑞气蒸腾。
龙王抬手一指:“那放光的便是。”
孙悟空走上前去,伸手一摸,是一根斗来粗,两丈余长的铁柱子。
他两手抱住,试着晃了晃,嘀咕道:“粗了些,长了些,要是再细点短点就好了。”
话音刚落,那铁柱竟然短了几尺,细了一圈。
孙悟空眼前一亮,又颠了颠:“再细些!”
那铁柱竟又细了几分。
孙悟空大喜,抱着铁柱出了海藏。
仔细一看,只见两头镶着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黑的铁身,上头刻着一行字。
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五味杂陈。
这金箍棒,在此沉寂千年,只等孙悟空来。
他一摸,它便应和。
他一念,它便变化。
这等机缘,非寻常可比。
可正是这份缘法,让孙悟空一脚踏进了局中。
画面第八幅。
孙悟空得了宝贝,心中欢喜,在殿前舞了一回棒法。
一时间,水波激荡,暗流翻涌,唬得那些虾兵蟹将缩头缩脑,躲的躲,藏的藏。
孙悟空收了棒,往殿中一坐,对龙王笑道:“多谢老龙王厚赐。”
龙王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孙悟空又道:“这铁棒倒是合手。
只是,你看俺老孙这一身,光有兵器,没有披挂,总有些不体面。
老龙王索性好事做到底,再送一副披挂,俺老孙一并谢过。”
龙王面露难色:“这个……实不相瞒,我这儿当真没有披挂。”
孙悟空道:“一客不烦二主。若没有披挂,俺老孙今日可就不走了。”
龙王苦着脸道:“要不,上仙再去别处问问?”
孙悟空摆摆手:“走三家不如坐一户。
今儿个就在你这儿等,好歹给俺老孙凑一副。”
龙王还想推脱,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道:
“若真没有,那俺老孙就用这铁棒,跟老龙王试试手?”
李晏眉头紧锁。
这一步,走岔了。
孙悟空得了金箍棒,本该心满意足地离开。
可他偏偏又开口要披挂,要不成便出言威胁。
这一来,便将人情往来变成了强索硬要。
龙王心中岂能不恨?
日后若有机会,这笔账,定要算个清楚。
画面第九幅。
龙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上仙莫急!上仙莫急!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我那三个兄弟,他们那儿兴许有披挂。
我这就叫他们过来商议。”
孙悟空道:“还要等他们过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龙王道:“上仙有所不知,我这儿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但凡有急事,擂鼓撞钟,他们顷刻便到。”
孙悟空摆摆手:“那还等什么?快去擂鼓撞钟!”
李晏微微摇头。
这一步,又走岔了。
孙悟空若不依不饶,非要披挂不可,便是将自己置于无理之地。
龙王擂鼓撞钟,召来三海龙王,本是无奈之举。
可这三海龙王一来,事情便从东海之事变成了四海之事。
因果扩大了四倍。
画面第十幅。
不多时,钟鼓响处,三海龙王齐齐赶到。
南海龙王敖钦听罢来龙去脉,当下怒道:“这还了得?
兄弟们,点齐兵马,拿他问罪!”
老龙王连忙拦住:“拿不得!那铁棒,沾着就死,碰着就亡,碰不得!”
西海龙王敖闰沉吟道:“二哥,先别急着动手。
咱们凑一副披挂给他,打发他出门。
回头咱们联名写个折子,奏明玉帝,自有天条来治他。”
北海龙王敖顺点头道:“此言有理。我这儿有一双藕丝步云履。”
西海龙王敖闰道:“我有一副锁子黄金甲。”
南海龙王敖钦道:“我那有一顶凤翅紫金冠。”
老龙王大喜,忙引三个兄弟入殿,将披挂一一奉上。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
这披挂,是四海龙王凑出来的。
表面上是给了孙悟空面子,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日后上了天庭,这便是铁证如山——
孙悟空强索披挂,四海龙王被迫奉上。
孙悟空穿戴齐整,使动如意棒,一路分水而出,临行前回头抱拳:
“聒噪!聒噪!”
四海龙王站在宫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影,面面相觑。
片刻后,老龙王转身入殿:“来人,笔墨伺候。”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心镜一震,所有画面尽数散去。
李晏睁开眼。
眸中,阴阳二气流转不息。
孙悟空见他睁眼,连忙问道:“兄弟,如何?”
李晏望着他,沉默了一息。
“大王,这龙宫,可以去。”
“但须换一种去法。”
孙悟空金睛一亮。
“哦?兄弟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