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树上的,一动不动。
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口中喃喃自语。
还有的走来走去,一直转着圈,好似停不下来。
水帘洞中,一片寂静。
曾经欢歌笑语的洞府,如今鸦雀无声。
偶尔有猴孙进出,也是低着头,快步而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洞府深处,一座石室之中。
一道金色身影,盘膝而坐。
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
可那金冠,歪斜着。
金甲,沾满了灰。
云履,满是泥污。
那张毛脸,比从前瘦削了许多。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金睛之中,满是血丝。
周身气息,浩瀚如海,却又躁动不安。
那气息时强时弱。
强时如火山喷发,弱时似风中残烛。
孙悟空盘坐于石室之中,阖着双目,呼吸粗重。
不时有灰黑雾气,自口鼻之中涌出,又被吸入。
那些雾气,正是劫浊。
四十九年过去,那劫浊已从灵台之外,渗入元神深处。
与他的本命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割。
忽然。
孙悟空睁开眼。
那双金睛,此刻满是血丝,透出癫狂之意。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石案。
“又来了!又来了!”
低吼间,猴子在石室中来回踱步。
“那些杂毛,又来了!”
“俺老孙感应到了!他们在山下,在山上,在林子里,在溪水边!”
“他们在窥探!在算计!在等着俺老孙露出破绽!”
“俺老孙要出去!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未曾说完,身形一晃,便要冲出石室。
便在此时,石室门口,一道身影拦住了他。
那是一只老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
正是崩将军。
四十九年过去,他也老了。
油亮毛发,如今花白稀疏。
挺直脊背,变得佝偻弯曲。
他拦在石室门口,望着孙悟空,眼中满是复杂。
“大王……”
孙悟空停下脚步,低头望着他。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密布,戾气翻涌。
“老崩,你让开。”
崩将军摇头。
“大王,不能出去。”
孙悟空眉头一皱。
“为何不能?”
崩将军道:“大王忘了么?上次出去,杀了那些小妖。
可杀完之后,大王又后悔了。”
“那些小妖,不过是些没开灵智的畜生。
它们是被驱赶来的,身不由己。”
“大王杀它们,不过是徒增杀孽,于己无益。”
孙悟空听着,金睛之中,戾气稍敛。
可只是一瞬,那戾气又翻涌起来。
“俺老孙不管!它们敢来俺花果山撒野,就该死!”
崩将军叹了口气。
“大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大王,虽也杀伐果断,却从不滥杀无辜。”
“大王以前,待小的们如亲人,从不无故发火……”
“够了!”
孙悟空一声大喝,震得整座石室都在颤抖。
崩将军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孙悟空望着他,那双金睛之中,戾气与挣扎交织。
“老崩,俺老孙……俺老孙……”
说着,捂住头,蹲下身去。
“俺老孙控制不住……控制不住……”
“那些念头,那些声音,一直往俺老孙脑子里钻……”
“它们说,有人要害俺老孙,要害那些孩儿们……”
“只有杀光他们,才能保住花果山……”
“俺老孙不想听,可它们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崩将军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他缓缓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大王,小的知道。”
“大王不是有意的。”
“大王只是……只是病了。”
孙悟空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密布。
“大王只是……只是被那些坏东西迷了心。”
“等李道长回来,他一定有办法治好大王。”
孙悟空听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希冀。
“兄弟……兄弟他会回来么?”
崩将军点头。
“会的。李道长说过,他一定回来。”
“他说过,要让大王等着他。”
“大王忘了么?”
孙悟空怔怔地望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俺老孙……俺老孙没忘。”
“兄弟说,让俺老孙等着他。”
“俺老孙等着。”
崩将军微微一笑,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透出几分慈祥。
“大王等着便是。小的去给大王拿些吃的。”
说着,他转身,颤颤巍巍向外行去。
行至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崩将军心中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离去。
石室之中,只剩下孙悟空一人。
他蹲在原地,双手抱头,喃喃自语。
“俺老孙……俺老孙快撑不住了……”
“那些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了……”
“它们说……它们说你是骗俺老孙的……”
“你不会回来了……”
“你只是……只是利用俺老孙……”
“不!不是的!”
说着,猛地抬起头,金睛之中,金光爆射。
“兄弟不会骗俺!兄弟是真心待俺!”
“你们这些杂毛,休想骗俺!”
“俺老孙不信!不信!”
吼声在石室中回荡,震得四壁落灰。
可吼声过后,又是一片死寂。
此刻。
水帘洞外,飞瀑如练,水雾蒸腾。
崩将军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行出洞来。
洞外,芭将军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方。
见他出来,芭将军连忙迎上前去。
“老崩,大王如何?”
崩将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芭将军眉头紧皱。
“这可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大王非疯了不可。”
崩将军道:“只能等李道长回来。”
芭将军苦笑。
“李道长去天庭四十九年了,一点音信都没有。谁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崩将军摇头。
“李道长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芭将军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向那嘈杂处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一群猴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不知在吵什么。
崩将军分开众猴,挤进圈内。
只见圈中,躺着一只小猴。
那只小猴,约莫三四十岁年纪,按猴寿算,正当壮年。
可此刻,它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双目翻白。
崩将军心中一沉,连忙蹲下身,探了探它的鼻息。
还有气,但极微弱。
他又翻了翻它的眼皮,只见那瞳孔,已散了大半。
芭将军也蹲下身,看了片刻,沉声道:
“又是这样。跟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崩将军点头,面色凝重。
“抬进去,关起来。”
几个青壮猴上前,小心翼翼将那只小猴抬起,向内洞行去。
崩将军站起身,望着那些猴孙,沉声道:
“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出洞。”
“若有违令者,逐出花果山,永不收回!”
群猴面面相觑,却也无一人敢出声。
崩将军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群猴纷纷散去,各归各处。
崩将军与芭将军立在原地,望着那些稀稀落落的猴孙,心中满是沉重。
芭将军低声道:“老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些小妖,还在山外游荡。虽不敢进来,却日夜窥探。”
“那些猴孙,一个接一个出事。
有失踪的,发疯的,还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
“大王又变成那副模样……”
崩将军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道长留下的丹药,还有多少?”
芭将军道:“不多了。
清宁丹还有三十来粒,定心丹只剩十几粒,护灵丹……只剩三粒了。”
崩将军眉头紧皱。
“清宁丹,每日一粒,只够一个月。
定心丹,大王一发怒就得用,撑不了多久。护灵丹……”
芭将军道:“要不,咱们派人去天庭,寻李道长?”
崩将军摇头。
“去不了。咱们这些小妖,连南天门都进不去,怎么寻?”
芭将军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二人默默站着,望着那灰蒙蒙的雾气,心中满是愁绪。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比方才更嘈杂。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向那喧哗处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一群猴孙,正围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站在一块石头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正是流元帅。
四十九年过去,他也老了。
他站在石头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来了来了!”
“我看见他了!”
“他来接我了!来接我了!”
群猴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崩将军与芭将军挤进圈内,见了他这模样,心中齐齐一沉。
崩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
“老流,你清醒些!”
流元帅转过头,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继而化作狂喜。
“老崩!你也看见了?你也看见了?”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快!快跟我走!去接他!”
说着,他跳下石头,便要向山外跑去。
崩将军一把拉住他。
“老流!你醒醒!没有谁来了!那是幻觉!”
流元帅挣扎着,口中大喊: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
“他在云里!”
“是他!是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