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畜直接被大水带着冲走。一个母亲抱着婴儿被水卷走，婴儿的哭声在水面上飘了几下，就消失了。一对老夫妻相拥着被水冲倒，再也没有站起来。一个儿子托举着老娘，拼命往高处游，一个浪头打过来，母子俩都不见了踪影。
水面上，多了许多母亲怀抱婴儿、夫妻相拥、儿子托举着老娘尸体的浮尸。
惨绝人寰。
人间地狱。
甚至是在这些浮尸里，多了不少本应是下山救人的修士。
那些修士穿着各色门派的法袍，身上还带着法器。有的被石头砸死，有的被海妖咬死，有的在水中力竭而亡。他们的尸体和凡人的混在一起，没有人能分辨得出来。
在全城绝望的哭泣声中，偶尔有一些其他的声音，也很快被满城百姓的哭泣淹没。
随着城门被洪水冲开，有人发现有一些海水里的东西也跟着一同被冲上了岸。
是一个又一个的石俑人。
那些石俑人从浑浊的海水中浮出来，顺着水流漂进城里。它们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有的头朝下脚朝上。灰白色的身体在水面上半沉半浮，像一具具真正的尸体。
它们被水冲到了街道上、河道里、人家的院子中。有的卡在门槛上，有的撞断了柱子，有的堵住了巷口。
那些石俑人明明就是石头雕刻的死物，脸上的表情不会动。可是当与它们眼眶里的眼珠子相互注视时，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像是看着灵堂里死人眼珠子的那种阴森寒冷的感觉。
那些眼珠子是活的。
不是石头刻的，而是真正的人的眼珠子。黑眼珠、白眼珠、瞳孔——都在眼眶里微微转动。
有人在水中与一具石俑人对视了一眼，顿时精神恍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神魂，整个人僵在水里一动不动，直到被下一个浪头拍倒才回过神来。
而大多数再也醒不过来。
河道上、街上、人家的院落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石俑人。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水里，有的沉在水底，有的浮在水面，有的卡在墙角。灰白色的身体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片活过来的坟地。
但除了石俑人之外，还有不少海妖趁机混入了人群。
这些海妖平时面对人类修士操控的灵舟，只能任由修士抽筋扒皮，躲在深海不敢露面。可如今趁着人类大乱，这些中低阶海妖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兴风作浪起来。
有人在水里看到一道黑影从身边游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进了水里。水面翻涌了几下，冒出一团血水，然后恢复了平静。
有人在屋顶上躲避洪水，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从水中伸出来，卷住了那个人的腰，把他拖进了水里。
有人在房梁上抱着柱子，一只海蛇从水下窜出来，咬住了他的腿，毒液注入，他的身体很快僵硬，从房梁上滑落。
万合岛上死去的凡人越来越多，不少修士也因为海妖的参与开始陨落。
天边有一大团乌云袭来，像黑色的鬼云压顶摧城，遮天蔽日。云层很厚很黑，像是墨汁泼洒在天上。云层很低，像是要压到城墙上。
与此同时，海面上有一大团白雾在快速飘散弥漫。雾气从神山的方向涌来，贴着海面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沼泽。
海上就像打开了鬼门关，洪水滔天肆虐而出。
蓦然——
城内传出一个惊呼声：“这里咋被水淹了！”
声音不大，却是一种带着困惑和惊讶的语气，仿佛说话的人刚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状况。
下一刻，一个巷子中，有两道身影腾空而起。
许长安和苗雨欣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下的城池。
满城的惨状映入眼底。
水淹了半座城。
从城墙到内城，从码头到集市，从街道到院落，到处都是水。浑浊的海水混着雨水，混着泥沙，混着鲜血，混着人的尸体、牲畜的尸体。
房屋倒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泡在水里，摇摇欲坠。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水里。牌坊、石碑、石狮子，都在水中露出半截，像是一座座墓碑。
清虚子和苗玉儿也飞了上来，四个人悬在半空中，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壁画预言上的大灾难正在上演。
第一幅壁画到第八幅壁画——全被万年前的古修士用卜卦易数算中了。
洪水，浮尸，妖兽，石俑人，绝望的人群。
一样不落。
许长安的目光从城头扫到城尾。
没过大腿高的水面上，漂满了百姓的尸体、家畜的尸体。有人仰面朝天，有人趴在水里，有人被卡在树杈上。有老人的，有壮年的，有妇女的，有孩童的。
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大约三四岁，坐在一个木盆里哇哇大哭。木盆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水流打转。小孩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小脸苍白，嘴唇发紫。他张着嘴哭着喊娘，可没有人应答。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那些壁画预言，那些卦象，他们在地宫里就看过了——可当亲眼目睹这幅人间惨状时，即便许长安现在已经是结丹后期，早已经不是普通人，心头还是跟压着一块大石一样。
呼吸困难。
说不出的难受。
那不是他自己的痛苦，而是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在眼前死去，那种无力感、愤怒感、悲哀感，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清虚子环视一圈，脸上升起忿忿的表情。
“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沙哑，眼眶泛红，胖脸上的肉都在抖。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道：“下去救人。”
四个人从半空中落下，踏着水面，开始在洪水中救人。
许长安伸手将一个在水里挣扎的老人拉上来，老人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说不出话。许长安将他放在一处高地上，又转身去救下一个。
苗雨欣一剑斩断一截浮木，把木头上趴着的一个女人拉上来。女人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包，包里的东西已经湿透了，但她还是不肯松手。
苗玉儿从木盆里抱起了那个哭泣的孩子。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手在空气里乱抓，抓住了苗玉儿的衣领就不松开了。苗玉儿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眼眶也红了。
清虚子从一个屋顶上救下了一对老夫妻。老夫妻抱在一起，浑身发抖，看到清虚子时，老太太抓住他的手，哭着说“我儿子还在屋里”。
清虚子冲进快要倒塌的房子里，从水里拖出了那个已经昏迷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