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颅不是普通的蛟龙头，而是由无数石俑人缠绕在一起组成的。
每一片蛇鳞，就是一张冷冰冰的石头人脸。那些石头人脸没有表情，只有冰冷麻木，只有眼眶里那些活人的眼珠子在转动。
成千上万张石头人脸，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挤在一起，叠在一起。
有的人脸朝外，有的人脸朝内，有的人脸朝上，有的人脸朝下。
它们没有表情，但它们的眼珠子会动。
那些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动，有的盯着左边的城楼，有的盯着右边的屋顶，有的盯着天上的飞舟，有的盯着地上的人群。
一颗人蛟头颅就有小山般高大。
那颗头颅越伸越长，从白雾中探出，像一条巨蛇从洞穴中爬出。蛇颈上同样布满了石头人脸，那些人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吞水。
它像是在寻找什么。
组成人面鬼蛟的成千上万个石俑人的死人眼球在快速转动、眨动，一起在寻找什么。它们看向左边，看向右边，看向天上，看向地下。
有人在城墙上与那颗头颅对视了一眼，顿时神魂颠倒，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漆黑眸子里似乎倒映出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虚影，能吸人三魂七魄。
那些虚影在瞳孔中挣扎、嘶吼、哭泣，像是在说——下来吧，下来吧，和我们一起。
然而，在白雾后，还有数条跟眼前人面鬼蛟一样庞大无比的粗长黑影。
那些黑影在云层里呼风唤雨，怨怒嘶吼。所过之处，阴风呼啸如飓风，黑云扩散，电闪雷鸣，暴雨疯狂。
它们不是一条，而是多条。每一条都有山峦那么粗，每一条都有江河那么长。它们在云层中翻滚、盘旋、缠绕，像一群黑色的巨龙在天空中舞动。
此情此景，仿佛真有能布施风雨的蛟龙王在人间翻江倒海。
但是——
这些人面鬼蛟并非本体。
它们全都依附于一个更加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的身躯堪比整个万合岛，腿比万合山还粗，矗立在云霄之中，捅破了苍穹！它的上半身在云层之上，看不到顶端；它的下半身在洪水之下，看不到底部。
几条人面鬼蛟缠绕在那道黑色巨影的腰上，如同鬼风里的魔神手臂，擒拿天地，力可拔天！
那景象太过震撼，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单单是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就震慑人心、撼天动地，其状难以名状。
因为所有直视它的人，都发现自己是在与一个深渊凝视。
那个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天，没有地。不分上下，不分乾坤，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坠落。
神魂颠倒，心智迷失。
有人在城墙上盯着那黑影看了几息，突然口吐鲜血，从城墙上坠落。有人跪在地上，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像发了羊癫疯一样抽搐。有人抱着头，尖叫着在地上打滚，像是看到了什么这辈子都不该看到的东西。
“龙王！”
“天呐，是龙王！”
“这个世上真有龙王！”
“龙王在发怒——跪求龙王息怒！求求龙王饶我们一命，不要再发大水了！”
有人在洪水中跪下，朝着那人面鬼蛟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求龙王息怒！”
“求龙王息怒！”
万合仙城还未逃出去的人类，被大水围困在城池里的男女老少，此刻看到了白雾后伸出来的人面鬼蛟。因为距离遥远，再加之江上白雾缭绕，他们都误把由成千上万尸体组成的人面鬼蛟当作了神话中的蛟龙现世。
人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又是惊恐又是祈求宽恕的，朝人面鬼蛟跪拜。
有人在磕头，有人在烧纸，有人在念经，有人在祈祷。
倘若让他们看清了人面鬼蛟的真面目，让他们得知这些“蛟龙”并非本体，在江面白雾后还有道能擂动苍穹的更巨大的黑影——
恐怕今天，要吓破不少人的胆。
“龙王不顾人命，伤天害理——我们为什么要给这个龙王下跪！”
有不少人不愿跪龙王，他们觉得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害死了这么多人，就不配被人跪拜。
但马上被家里的老人强摁下了头颅。
老人朝江面上的龙王连连磕头，吓得脸色苍白，连连说自己后辈不懂事，求龙王爷宽恕。老人的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求龙王爷宽恕，求龙王爷宽恕——我后辈不懂事，我替他给您磕头了！今后我们愿意在家里供奉龙王爷的牌位，天天烧香祷告，天天放祭品！”
老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人身边的年轻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嘴巴紧闭，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城里百姓乱作一团。
有人把人面鬼蛟当作龙王爷上岸在拜，有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不知所措，有人还在洪水中挣扎求生。
可在白雾里，却有无数高手奋力一搏，企图逆天改命。
那些光影在白雾中闪烁——金色的、红色的、青色的、白色的——五颜六色的灵光在白雾中炸开，像是一朵朵烟花。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呐喊。
有人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给身后的人多争取一息的时间。
那些人不是圣人，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
他们只是普通的修士——有血煞教的，有万合商会的，有流云宗的，有散修——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来历，不同的目的。
但在这一刻，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站在了人类这边。
站在了那团白雾前。
站在了那道黑色巨影的面前。
他们的身形与那黑影相比，渺小得像蚂蚁。
但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天威从九天之上降临。
那不是人的力量，不是妖兽的力量，不是任何凡间生灵能拥有的力量——那是天的意志，是道的本源。天威无形无质，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乌云凭空汇聚。一团盘踞数百里的乌云在万合仙城上空浮现，云层厚重如墨，低垂如盖。紫色的电弧在云中穿梭、盘旋、凝聚，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紧接着，一道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灵气汇聚之地劈去。
那道雷霆不是普通的闪电——它粗如屋梁，紫光刺目，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头晕目眩，震得房屋颤抖，连肆虐的洪水都短暂地平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