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王都内城的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艾琳娜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那座渐渐远去的巍峨王宫。
“艾尔老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太明白……”
少女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西部公爵死后，王室明面上足足拥有两位传奇，而南方派的那些大贵族，连一个显化使都没有。”
“可为什么，王室面对他们时，还是如此束手束脚？”
她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明明在超凡的世界里，力量才是一切。两位传奇的力量，难道还不足以压服那些连主精灵都没有的伯爵家族吗？”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父亲还在世时，从她知道南方派贵族对霜语的封锁时，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而今天，在御前议事厅里，听到国王陛下亲口说出那些话后，这份困惑便更深了。
艾薇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换回了魔偶姿态，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
“这个问题，我当年也想过。”
“直到后来，随着对诺瑟兰王国的政治局势了解得越来越深，才慢慢想明白……”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过去的家乡，也有类似的例子。”
“在我的过去的家乡里，有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强大武器，只要掌握了那种武器，理论上来说，便可以摧毁一切对手。”
“但是，掌握这种武器的国度，却几乎没有人动用过，几乎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威慑。”
艾琳娜微微一怔：
“这是为什么？”
“因为压倒性的武力并非是万能的，更别说这种压倒性的武力，往往也都伴随着诸多的限制和不可控的后果。”
艾薇尔说道。
说着，她看向了陷入思索的少女，继续道：
“南方派虽然没有传奇，但他们的势力渗透在诺瑟兰王国的方方面面，他们的领地更是整个诺瑟兰王国的经济中心，还与帝国的一些传奇家族有着姻亲。”
“那些大贵族家族，世代联姻，彼此勾连，根深叶茂。他们的封臣、骑士、官员、商队……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诺瑟兰王国近半的土地和人口。”
“王室虽然在高阶力量上占有压倒性优势，但王国终究需要贵族来治理。那些领地上的税收、治安、防务，那些商路上的关卡、集市、码头，那些大大小小的庄园与城堡，都需要有人去管。”
“而这些人，大多与南方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艾薇尔叹了口气：
“贵族是王国超凡力量的基石。他们或许顶尖实力不强，但想要坏事的本事，比想要成事的本事大多了。”
“你可以把传奇想象成一种……嗯，毁灭性的力量。没有人能承受它的正面一击，但它不可能时时刻刻举在头顶。”
“那些大贵族就像遍布王国的根系，一刀而下，或许能砍掉几根粗壮的枝干，但要把整棵树连根拔起……那整片林子恐怕都要塌。”
“元素大师和大精灵是稀缺的，数量极其有限，王室不可能将南方派的大贵族杀光，那反而会动摇诺瑟兰的根基，让王国外部的敌人窥探到机会。”
“所以……能用的手段只能是分化、拉拢、逐步蚕食。”
“归根结底，暴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艾琳娜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
艾薇尔则继续道：
“而且，王室虽然有两位传奇，但这传奇……终究不是国王自己。”
“那位【暴风使者】维里安是王室的守护者，翼族的传奇，可他其实不怎么参与王国的政治。”
“多年前诺斯温德家族的旁支掀起的那场导致王室衰弱，南方派贵族彻底做大的北境叛乱，据说他就没有出手。”
“他只是守护王室和诺瑟兰王国而已。只要贵族们不突破北风神殿的底线，只要诺斯温德家族并没有遭受到外部的攻击，他是不会出手的。”
“就像西部公爵那次——如果不是他意图献祭冰霜遗迹、动摇诺瑟兰的根基，且那位北风之神本就打算对潮汐之母动手，恐怕他也不会亲自下场。”
“至于海德尔公爵……”
艾薇尔扯了扯嘴角，丝毫不掩盖自己心中的嘲弄：
“那是个老狐狸，眼中恐怕只有他自己的利益。”
“南方派的大贵族虽然没有传奇，可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王室的背后站着北风之神，可以长久繁荣。可他海德尔家族呢？”
“若是做了王室的刀，现在是风光了，可谁知道未来会不会被报复？毕竟传奇又不是永生不死的，他又不可能把所有的反对派都杀光。”
“更别说，若是海德尔家族进一步做大，难道王室就不会警惕？到那时，他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南方派的敌意了。”
“所以，对于那个老狐狸来说，现在的情况或许才是最好的。”
“王室需要他来牵制南方派，就必须依仗海德尔家族，他站在天平中央，两头都有他的好处。”
听了艾薇尔的话，艾琳娜若有所思：
“所以……虽然王室有两位传奇，可这传奇，终究不是国王自己手中随意挥洒的剑。”
“它们更像是一种威慑，一种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力量。但只要没有人真的越过那条线，这力量就永远只能悬在那里。”
“而南方派的大贵族们虽然没落了，但他们庞大的人口和错综复杂的姻亲网络，却撑起了王国的根基。”
“诺瑟兰还有阿斯特拉尔帝国这个威胁，不可能为了削弱他们而毁掉自己的根基，让自己变得虚弱。”
“也是因此，对于王室来说，想要对付南方派贵族，必须分化打压，逐步蚕食，找到他们的破绽，一个一个地击破，而不是举起那把悬在头顶的剑，一剑劈下去，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
说到这里，艾琳娜的心中也越来越敞亮，语气也越来越笃定：
“可这些年，王室有了两位传奇之后，南方派的贵族感受到了危机，反而抱成了团，所以王室才一直想找到一个突破口……”
“而圣罗兰学院，就是公主殿下为国王找到的那个突破口！”
艾薇尔微微颔首：
“正是如此。”
艾琳娜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个任务也不好做啊。”
“难怪公主会找到我们，圣罗兰学院现在被南方派贵族掌控，而整个王国只有艾温斯戴尔家族在南方没有关系，更和南方派贵族有着利益上的冲突……”
“不过，若真是最后成功了，恐怕一不小心，艾温斯戴尔家族也要被那些大贵族彻底记恨上了。”
艾薇尔笑了笑：
“如何？你怕吗？”
艾琳娜也笑了笑：
“怕什么？他们本来就得罪我们了，记恨就记恨好了！”
说着，她眯了眯眼睛：
“海德尔公爵不敢做的事，我艾琳娜·艾温斯戴尔敢！我们可是追随冰霜的家族！”
……
两人聊天之间，马车已经驶入艾温斯戴尔家族的庄园。
艾琳娜跳下马车进入宅邸，很快就召集了众人，将公主对入学的承诺告诉了少年少女。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在大厅中响起。
那位铁杉堡的骑士之子托曼第一个跳起来，挥着拳头喊了一声“太好了”，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
另外几个少年少女也忍不住击掌欢呼。
只有艾琳娜的女仆露娜，以及灰崖男爵的长子塞德里克还算镇定。
前者的性格受到了冰元素的影响，一向如此，至于后者……在维持贵族的镇定罢了，艾琳娜都注意到他压不住的嘴角了。
唔，还有杰米。
她也站在一旁，但身为艾薇尔的女仆，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也被安排了进入学院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