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瑾今年已经62岁了,南京大屠杀发生时他才14岁,在南京长江路华东照相馆当学徒。
他幸运地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幸存了下来,最后又从南京逃到了魔都,并长期生活在那里,还开了一家魔都照相馆。
最近年事已高,于是投奔了在福建定居的儿子一家,并且重操旧业,在白岩公园附近开了一家“魔都照相馆”。
虽然他是在南京土生土长的,却很少提及南京,就连孙子都不太清楚他的那段经历。
他现在已经当爷爷了,孙子罗峰也是14岁,就是他当年的年纪,看着小孙子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上学放学,他由衷地开心。
和平了,真好,14岁就该这样啊。
所以哪怕六十多了他依然干劲十足,这小小的魔都照相馆不仅能满足自己的日常开销,还能补贴儿子一家,也能给孙子相当可观的零花钱。
今天上学出门前罗峰管他要了一块钱的零花钱,说他有很重要的事。
结果晚上回来的时候这孩子哭哭啼啼的。
罗瑾担心地问:“怎么啦,你钱被人抢啦?”
罗峰道:“我买了一本杂志,上面一篇小说写得太好,太感人了!”
这本杂志就是《收获》,昨天班长买了一本,顿时成为全班的焦点,全班的女同学都争着抢着借他的书看,看完了还纷纷跟他热情交流。
于是今天罗峰也买了一本,上午下午都是借给女同学看,放了学才有机会自己看,没想到后劲儿这么大。
他看完后一个多小时,内心还无法平静。
这阿昌死的太壮烈了,尤其是那句“我们从来不是朋友”,狠狠地戳破了日本鬼子的伪善。
日本鬼子真是太可恨了!
连女人和小孩子都不放过!
“这小说讲的什么啊?”罗瑾好奇。
“讲南京大屠杀的,爷爷您要看吗?”孙子抹干眼泪问。
罗瑾闭上眼睛摆摆手:“不看不看。”
这时儿媳妇胡新华听到了这爷孙俩的对话,赶紧把那本杂志拿过来放到一旁,又把儿子拉到一旁,小声叮嘱。
“你爷爷就是南京人,而且经历过那件事,平时根本不提,你以后在他面前也不要提了,他肯定想想都难受的。”
“啊?我爷爷是南京人?我一直以为他是魔都人呢?”罗峰意外道,“所以魔都人不喝鸭血粉丝汤吗?”
胡新华“噗嗤”一声乐了:“也有喝的,比如你爷爷这种从南京搬到魔都的,好了,来叫爷爷吃饭吧,晚上我倒是想看看你说的那篇小说。”
“妈,你还是别看了,我怕你晚上做噩梦。”
“写得这么,这么血淋淋吗?”
罗峰想了想:“倒也没有,就是给人一种不寒而栗,又壮怀激荡的感觉,哦,忘了告诉你,作者是魏明。”
胡新华:“看,必须看!”
当罗峰去喊爷爷吃饭的时候,罗瑾正盯着杂志封面出神。
说是不看吧,不过孙子就把那杂志放在那里,距离那么近,他没忍住就瞅了瞅封面。
当“南京”和“照相馆”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罗瑾的心猛地一跳。
再看后面的作者名字“魏明”,就是那个魏明吗?
这个名字的影响力已经不仅仅是文坛了,那是在方方面面都有影响的,孙子经常提到他的名字,儿媳妇也常说他的文章早晚要上课本教材的,儿子非常喜欢听他创作的歌曲,他们一家子还看过他拍的电影。
他写的小说,应该还不错吧。
晚上当胡新华收拾完了家务,准备去看看魏老师的全新大作时,发现桌子上的《收获》已经不见了,去儿子屋一看,这小子已经睡着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隔壁罗家老爷子房间,灯还亮着。
初看的时候罗瑾并没有往自己身上联想,毕竟小说剧情跟自己的真实经历还是差了很多的,当时南京也不止一家照相馆。
不过罗瑾并不记得一家叫“吉祥”的照相馆,也不记得一个叫金承宗的照相馆老板。
当时找他冲洗照片的日本军官也不是什么伊藤秀夫,日本军官身边的汉奸也不叫王广海。
罗瑾完全是把这当成别人的故事在看,直至他看到阿昌和金老板决定把照片留下一份,当做日本人的罪证。
罗瑾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当初他也如小说的主人公那样,做出了这样一个冒险的决定。
此刻他内心有那么一丝丝的骄傲,因为他如小说主人公一般勇敢。
只可惜自己最终并没能把照片带走,当他离开南京的时候那里还是日占区,还处于汪精卫的统治。
汪精卫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他担心照片被人发现,所以藏在了一个寺庙茅厕的墙缝里。
可后来相册被人拿走了,他当时如惊弓之鸟,立即请病告辞,一路南下来到了魔都。
想必那本相册已经落入了日本人手里了吧。
他收回发散的回忆,继续往下看。
日本人当时还比较在乎国际舆论,坚决不能让照片流传出去,于是一场底片争夺战因此展开,情节紧张至极,阿昌随时都有可能被伪善的伊藤秀夫杀死。
然而那个时代,结果显而易见,罗瑾对主人公的命运也并不抱希望,宋班长、金老板、苏柳昌,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为了保护这本相册相继牺牲,甚至金老板的老婆和女儿也不幸去世。
最终只有林毓秀抱着象征希望的金老板的小儿子活着逃到了安全区,还把这本相册交了出去,并最终成为关键证据,将日本战犯定罪。
罗瑾看过之后不胜唏嘘,如果当初自己再勇敢一些呢,说不定自己也能把照片带出去,也能在关键时刻有大用处。
不过说这些都晚了,自己那时候才十几岁,每天都看到成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心理防线几乎崩溃。
他还记得自己留下的那份相册的封面上,那个滴血的心脏,何尝不是自己当时心境的象征呢。
罗瑾翻开了这篇小说的最后一页,几张不太清晰的照片出现在他眼前,尤其是那个熟悉的相册封面。
罗瑾失神了好一阵,这才注意到了“编者按”的第一句“本篇小说根据真实事迹改编而成……”
这,这竟然是根据我那些照片,根据我的事迹改编的?!
难怪看的时候就觉得好巧,竟然有一个小说人物跟自己一样想着备份相片留做证据!
这也不怪罗瑾,中日友好喊了这么多年,这些事情宣传得少,而且当时资讯也不发达,再加上他常年不回南京,这些事情自然不太清楚。
他竟不知自己那些照片早就被老同学发现,后来又交了出来成为关键证据。
吴旋,自己记不清有这么个人了,但他是个勇士!
罗瑾想跟这位老同学见一见,于是他找出纸笔,准备给《收获》编辑部写一封信。
~
此时谢进也正在给魏明写信。
核心就一个意思“南京照相馆一定要留给我来拍!”
不过他和徐客一样,手上有活儿,暂时拍不了。
阿城写的《芙蓉镇》第一稿,之后谢导又亲自改了一遍,基本可以定稿了。
男主角还没找到合适人选,不过女主角已经敲定了刘小庆,没办法,南龚樰北朱霖都无法出山,魏明的存在对中国影坛是一种损失啊!
但好在他的小说做出了可贵的贡献,算是功过相抵了。
谢进在看完这部小说后又直接去了一趟南京,跟即将开馆的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见了一面,还亲自见到了这份京字一号证据,确定魏明小说里核心要素确有其事,于是才有了这封写给魏明的信。
另外魏明还把《南京照相馆》的手写原稿捐给了纪念馆,几天后会随之一起展览。
魏明现在通常都是电脑码字,但《南京照相馆》这篇小说比较特殊,他是先在纸上写的第一稿,然后才录入进了电脑。
谢进也看到了这份原稿,他注意到有一些部分魏明写的很用力,笔迹几乎要穿透纸张了,这些笔迹完全可以反映魏明在创作时的心境。
这让他更加想亲自跟魏明谈一谈,谈一谈这部电影该怎么拍。
不过他的信还没到鸣龙传媒,徐客就已经找好了地方,请魏明和周惠敏吃饭。
他首先说了阿敏的事,阿敏爽快答应客串《英雄本色》,反正《木头美人》马上就要拍完了,跟荣少的合作很愉快。
然后徐客转头看向魏明:“魏生,不知能不能给个机会,我想拍《南京照相馆》!”
……
(前天保底,不好意思,之前不满意,这章重写了,今天肯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