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经开区。”
挂断了和张彬的电话,陈冲在心中重复一遍,嘴角向下撇了撇。
他旋即收敛表情,扫了眼还跟在后面准备献殷勤的人事部众人。
“今天签字仪式搞得还真隆重,人事部大多数人都来了。只是,怎么没见董娜?说起来有几天没看到她了。”
自从上次帮了她一次之后,陈冲一直回避着她异样的热情。
董娜自顾自持续了一段时间,也就渐渐识趣的停了下来。
两人各自繁忙,联系变少,偶尔在武馆见面还是和之前一样闲聊几句,但是再没有那么随意和融洽,而是多了几分客套。
这其实并非陈冲所愿,但是当董娜大胆的表现出某种心思,又在陈冲的暗示下干净的点到为止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再也维持不住纯粹的友谊了。
也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刻意回避我……她家的拆迁后面又妥善解决没?希望这次的风波不会影响到她家。
陈冲摇了摇头。
经开区看起来不是很太平,董娜正是住在那里。
但两人现在这略带尴尬的关系,也没办法太去关心,他们之间上次PP聊天都是好多天之前了。
三天……陈冲重新将心思转了回来,眼神幽深。
既然要我尽心尽力,那自然要好好的尽心力。
……
经开区。
工人广场。
这块曾经的工人娱乐场所,早就在几十年的风霜和变迁中变得残破不堪。
地上的水泥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杂草,之前过半的面积都堆着各种杂物、废弃钢筋和垃圾。
周围的水塔和商业楼也都已经废弃,这里像是被荒草淹没在时代记忆里的废墟,长日无人问津。
但是近段时间,这片广场被迅速清理出来,垃圾运走,杂草拔去,又搭上了临时的会场和舞台。
虽不算焕然一新,却也是改头换面,显然是要举行活动。
经开区的居民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这变化,但很快在有心人的传播下,知道这就是最近才成立、但负责了整个经开区改造的城北建投将举行开工仪式的地方。
而日子就是今天。
从早上天刚蒙蒙亮开始,城北建投的人就陆续进场。
本地居民也同样如此。
早有准备的张彬是让安保先行,面对着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居民们不敢造次,却还是拉着横幅,远远的围在工人广场周围,甚至是废旧的楼顶处。
【黑心城北建投谋财害命!】
【暴力强拆,天理何在】
【官商勾结,城北建投违法买卖地块】
【垃圾公司拆迁不给钱!!!】
“把城北人的地盘,还给城北人……”
张彬看了眼从水塔上面挂下来的红色横幅,又扫了眼站在上面的几个年轻人,淡淡笑了笑:
“帮派分子是挺会煽动这些底层人的。”
陈冲在旁边一言不发,并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聚集的人群,眉头微皱。
张彬也已经习惯了,从威胁陈冲的家人开始,两人的关系就已经降到冰点,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如果陈冲还是跟之前一样,他反倒会觉得不对劲,不过现在……事已至此,他听话就好。
张彬笑着瞄了陈冲一眼,转头看向远方,一辆银色的加长防弹轿车平稳的驶了过来。
这辆车一出现,已经越聚越多的北区居民情绪就激烈起来,不少人把臭鸡蛋西红柿什么的都往那辆车丢去,伴随着“祝氏的吸血鬼”之类的叫骂。
在混在人群中的记者围观下,安保人员不好太过分,只是不断将人往后推去,给加长轿车清出一条路来。
轿车缓缓在台前停下,张彬快走几步,拉开车门。
睡眼惺忪的祝胜懒洋洋的走了下来,看了眼群情汹涌的居民,面不改色的在热烈的掌声和叫骂中走上了台。
祝氏这种大集团,在十八区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在北门帮掌控的北区更是如此。
这种小场面祝胜早已经司空见惯,他登台登得一步三摇,好像那些谩骂都是褒奖。
只有路过陈冲时,他稍微驻足片刻,拍了拍陈冲的肩膀,这才走到舞台中央,接过旁边的人递来的话筒。
“啊,大家早上好啊。时候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就简单讲两句。”
一身白西装的祝胜清清嗓子,拖长嗓音道:
“我,祝氏投资集团董事、祝胜,谨代表祝氏投资集团,参加城北建设投资公司、经开区翻新项目的开工大典。在这里预祝城北建投开工大吉,顺顺利——”
他刚说到这里,台下密密麻麻的本地居民里就有人用大嗓门打断:
“顺你姥姥的腿!”
“祝氏的边角料,还董事。没见过哪个董事名下就一个武馆的,笑死个人!”
“臭祝氏混不下去的人天天在外面包工程捞油水,捞到我们北区来了!”
此起彼伏的叫嚷和怒骂掀起了又一轮抗议,垃圾往台上飞去,记者手中照相机咔哧咔哧的闪着灯。
祝胜耸耸肩,面不改色的退了一步,自有保镖帮他把东西挡下。
他对那些嘲讽谩骂充耳不闻,又自顾自的念着稿,尽是没营养的片汤话,翻来覆去的说着,也不知道意义为何。
陈冲站在左近,目光则不断的扫视着人群。
北门帮的人来了吧。
刚刚说话的有几个肯定是他们的人。
但这些都只是开胃菜而已,真正能闹事的不在这儿……
他不断看着,在扫过一片区域后,眼神突然一顿。
唰的将目光转了回来,陈冲眉头微动。
没想到竟看到了个熟人。
人群中,董娜戴着个鸭舌帽,手上举着小红旗,一副抗议者的装扮。
但她此时没有跟旁边的人一起动,只是目光紧紧的盯着陈冲,里面是惊讶、不可思议以及难过,很是复杂。
就像陈冲没想到她最近没上班,居然是参加抗议活动,董娜也没想到她抗议的就是他。
见到陈冲明显看到自己,董娜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可是她立即又抬起头来,狠狠的瞪着陈冲,眼神凶狠甚至带着怨恨,强行维持愤怒的表情中,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往下撇去。
片刻后,她还是微微瘪嘴,别过头去,用手揉了下眼睛。
见董娜不再往台上看,陈冲神情有些复杂。
他微微转头,暗自看了眼张彬。
董娜还是合胜的员工,显然在这场风波中也受了不小的波及。
然而实际上,无论是她父母的下岗,还是工厂宿舍的拆迁,和张彬真正要做的事情算起来,只不过是城门失火时的池鱼。
在上层的博弈下,普通人的命运皆是无人在乎的浮萍。
张彬曾经是关心员工的,他还试图提升过员工待遇。
但这时候的他不知道和那时候有几分区别,而他显然不会为了一两条这种小鱼而有什么顾忌,他怎么会有什么顾忌?
陈冲抬起眼睛,两眼望天。
祝胜冗长的演讲终于到了尾声,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激动道:
“……时候差不多了,现在,我宣布,仪式正式开始!”
他瘦削的脸上陡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身边的属下、政府和合作单位的人员同时鼓起掌来,后面工作人员则齐齐拉响礼炮,无数彩纸射向空中,百万响的鞭炮也被同时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