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陶罐举到鼻子底下,透过蜡封和陶壁,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草药?
格洛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王庭从事医师几十年,见过的草药比见过的兽人还多,松脂、柳树皮、白桦茸……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但这个味道不一样,它更淡,更干净,没有草药那种生涩的泥土气,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纯过。
史莱姆也懂草药吗?
他想了想,决定试试,用拇指刮掉蜡封,倒出了一枚褐色的药丸。
药丸不大,比他的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圆圆的,表面很光滑,在帐篷口透进来的雪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棕色。
他凑近闻了闻,味道比刚才浓了一些,但还是那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多了一丝凉意,像是薄荷,又没有薄荷那么冲。
“那些史莱姆有说过这是怎么用的吗?”格洛尔问。
兽人助手说,“送药来的人说,要吞进肚子里,整颗吞,不要嚼。”
“抬一个伤员过来试试。”他说。
助手转身跑进帐篷,不一会儿,帐篷里的帘子被掀开,两个兽人抬着一副担架出来了。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兽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右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从膝盖一直包到脚踝,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他脸色通红,似乎还有些发烧。
周围的兽人看见担架被抬出来,还以为是有兽人去世,于是都围了过来。
看到出来的人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索尔克。”
正是这名年轻兽人的名字。
索尔克有些紧张地看着格洛尔,“我,我……”
“孩子,你会没事的。”
“那些史莱姆送来了一些新药。”
格洛尔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那是一道被利爪划开的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边缘发黑,中间有一层黄白色的脓液,看起来情况不怎么好。
索尔克偏过头来,不敢看自己的腿。
“格洛尔……那个药真的有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格洛尔将药丸递给他,“吞下去,不要嚼。”
索尔克接过,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格洛尔询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些了?”
索尔克有些茫然。
什么也没有发生。
腿还是那么疼,烧还是没有退。
“没什么感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承认一件让他难堪的事情,“格洛尔,是不是对我没什么用?”
格洛尔没有说话,他把绷带重新缠好,然后站起身。
“药效可能没那么快,先躺着,过了今晚再说。”
他转向站在旁边的助手:“每隔一个小时看他一次,如果烧退了就来找我,如果烧得更厉害了,也来找我。”
兽人助手点了点头。
……
时间流逝,帐篷外面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营地里的火堆比白天多了几个,每堆火旁边都坐着几个伤员,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说话,有的已经躺下了,盖着毯子,露出半张脸,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火苗。
最靠近帐篷的那堆火烧得最旺,围坐的人也最多。
一个肩膀受伤的兽人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串着几块白色的东西,在火上面慢慢地转。
那些东西烤了一会儿,表面开始变黄,冒出一股香味,像是烤面包,又像是烤栗子。
“这是什么?”旁边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兽人问,眼睛盯着那些正在变黄的东西。
“块茎。”肩膀受伤的兽人说,“史莱姆王国送来的,和粮食一起到的。”
“好吃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把木棍从火上拿开,用指甲掐了一下其中一块,里面是白色的,冒着热气。
他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怎么样?”头上缠绷带的兽人追问。
“甜的。”肩膀受伤的兽人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像……像烤红薯,但比红薯更面,更粉,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松子。”
他把木棍上剩下的几块分给旁边的人。头上缠绷带的兽人接过一块,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还真是。”他说,嘴里塞得满满的,“甜的。”
“索尔克,你也尝尝。”
躺在帐篷里的索尔克还在想着今天下午的事,听到头上缠绷带的兽人喊他,本来想拒绝,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于是他便接过,小心咬了一口。
说实话,还挺香的。
火堆另一边,一个断指的兽人把手里的食物举到火旁边,让其他人看清楚。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干肉,颜色很深,表面有一层绿色的苔藓。
“这是什么?”有人问。
“苔藓怪。”断指的兽人说,“也是史莱姆王国送来的,上批送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苔藓怪?”头上缠绷带的兽人凑过来,盯着那块干肉,脸上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这东西能吃?”
“能吃。”断指的兽人从腰间拔出短刀,切下一小片,塞进嘴里,“好吃,比牛肉干嫩多了,还吱吱冒油呢。”
他把短刀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自己切。几个人各切了一片,塞进嘴里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满足。
“确实好吃。”一个兽人仔细嚼着干肉,像是在回味什么,“比我们在雪原上吃的那些冻肉强多了。”
“这些史莱姆还挺会吃的。”
肩膀受伤的兽人把木棍插在雪地里,搓了搓手,“你们说,那些团子平时都吃什么,会不会比这些好吃多了?”
“谁知道呢,不过它们能把东西做得这么好吃,肯定不是笨家伙。”
“它们真好,真想把它们请去王庭做客。”
“哈哈哈,你是想把它们冻死吧,史莱姆可去不了这么冷的地方。”
兽人们愉快地聊着,还乐呵道:“它们还送了药品。”
“这些东西都是白送的,没要我们一个铜板,换了是人类,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还送东西?”
“对了,索尔克。”断指的兽人突然开口了,“你今天中午吃的那个药……有效果吗?”
还在抱着块茎啃的索尔克一愣。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缠着绑带的腿。
绷带还是下午格洛尔缠的那条,白色的,上面没有渗出血来,干干净净的。
他盯着那条绷带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腿不疼了。
再也没有了灼烧感,没有刺疼感。
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的额头好像也降温了。
他这是好了?
“怎么了?”头上缠绷带的兽人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一句。
索尔克没有回答,他弯下腰,用两只手去解绷带。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解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拆,每拆一圈,心跳就快一点。
绷带拆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凑过来了,低头看着他的腿。
最后一圈绷带掉在地上。
火光照在索尔克的腿上,照在那道伤口上。
伤口还在,但边缘不再是黑色的了,是新长出来的粉红色。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卡尔斯的骨头啊。”有兽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惊叹,又像是敬畏。
头上缠绷带的兽人看着索尔克,“你下午才吃的药?”
索尔克点了点头。
“就一枚?”
头上缠绷带的兽人不说话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索尔克那条腿,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然后大声喊。
“格洛尔,格洛尔,你出来看看!”
“他不在,去面见杜隆坦了。”帐篷里的兽人助手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