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塔城邦到翡翠之冠的航程并不长。
真正进入阴影山脉的水域只需要一天,但船只要在这片诡谲的黑暗水道中小心翼翼地穿行整整四天,才能抵达距离阴影山脉最近的精灵城邦奎拉瑟尔。
因此想要安然无恙地跨过这片水域,船东必须舍得花钱请经验丰富的老船长。
眼下掌舵的这位船长已经在暗水河上跑了至少三十年船,鬓角全白了,却能在能见度不到三码的雾区里,仅凭水流打在船舷上的回声判断出前方是礁石还是浅滩。
但让陈屿有些意外的是,这艘商船护航的超凡职业者,并不是这位人类老船长,而是一位戴着深蓝色法师帽的精灵副手。
这精灵不是那种只会站在讲台上讲理论的学院法师,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和身上的旧伤疤来看,这条暗水河他已经护送过不少次了。
怪不得之前偷听到精灵乘客私下抱怨船费贵。
有超凡职业者护航,贵点是当然的,比那些沉在河底没人关心的老破船好多了。
船只逐渐驶入阴影山脉区域,黑雾开始弥漫,能见度迅速从几码降到只余船头那点魔法灯的橘黄色微光。
但陈屿的视线并不受影响,哪怕趴在老鼠洞里,他也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上不时飘过一艘又一艘的沉船残骸。
有的沉船看起来还比较新,船身还隐约可辨,有的已经朽烂了很多年头,船壳被阴影腐蚀得坑坑洼洼,甲板上还躺着不知名船员骨骸,有些骨骸的手指上还套着没被捡走的金戒指。
河边有专门打捞沉船财物的冒险者小队,他们正划着小船路过,时不时潜入水中打捞沉入河底的残骸。
果然,只要是危险的地方就少不了冒险者的身影。
毕竟风险越大,回报就越大。
在这些沉下去的商船里捞一把,比在城邦外围接清剿魔物的收获高出不少。
只不过这片水域的危险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随着时间流逝,船只进入阴影山脉越深,陈屿通过阴影感知察觉到这附近阴影的异常变化。
在外界,阴影只是没有实体的投影,踩上去是空的,摸上去是虚的,需要职业者的契约来做媒介才能接触现实。
但这里的阴影不一样。
这里的阴影与现实的界限正在缓慢地消退。
原本只是映在水面上的船底倒影竟然自行扭曲了一下方向,搅动着水花,像是活了过来。
刚才他就看到有冒险者突然被从水面下窜上来的阴影触手裹住了脚踝,连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拖入水中。
陈屿将神识往下沉入水面,顺着那些触手的根部追踪,发现它们根本不是什么阴影生物的肢体,更像是从山体阴影延伸出的。
这整座山只要有阴影的地方都是活的。
陈屿开始好奇,布兰伯爵当初是怎么待在这么危险的阴影山脉的,据说它在里面还有一片领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很快夜幕就降临了。
不过在这片水域上,没人在乎白天还是黑夜,抬头看天永远是昏暗的,天空几乎被阴影给遮掩了。
船长在此时下令靠岸行进,避免被河里的暗影牵制。
船身靠向山壁一侧较浅的水道,船桨放慢了频率,桨片入水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船上昏黄的魔法灯光随着船只在浅水区微微晃动,投射在甲板上的阴影也一跳一跳的,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在这时,有人悄悄摸进了阴影的角落。
正是三名半精灵之中的药剂师萨拉米尔。
他在阴影中半跪下来,将一瓶阴影粉尘倾倒入河里,与水面相融后迅速扩散出一条绵延不散的漆黑水痕。
陈屿忽然感觉到整艘船轻微晃动了起来。
“不好!有阴影生物在攻击船只!”甲板上当值的水手率先扯开嗓子大喊,抽出腰间的弯刀,直接从船舷边翻出去查看船体外壳的受损情况。
副手大法师闻言立即拿起法杖走下甲板。
萨拉米尔看到那位大法师的注意力被动乱吸引后,便悄然从阴影里退出,沿着来时的走廊折返返回客舱下层。
看这模样,他似乎是打算在船身开个洞。
不过船只的吃水程度不深,这个洞倒不至于让河水倒灌进来把整艘船拖沉,显然这三个半精灵还相当克制,没有被仇恨蒙蔽眼睛。
另一边,奥利恩和娜塔莉丝的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们沿着萨拉米尔刚才探过的客舱通道一路摸到目标人物的门口。
娜塔莉丝趁他困乏,从门缝里吹入了迷睡药雾。
贤者之子甚至没有察觉出异样,以为自己只是太困,头一歪便倒在了桌子上。
娜塔莉丝等里面再没有动静后,期待地搓了搓手,徒手拧断门把手,然后大踏步走进房间里,把贤者之子装进提前准备好的粗麻袋里。
她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就悄悄跟着奥利恩往船尾舱室汇合。
奥利恩警惕地走在前面带路,他对娜塔莉丝刚才徒手掰断门把手的动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看起来娇小无害的半精灵女孩身上那股完全不匹配的蛮力。
陈屿这时才知道,这家伙是个战士。
竟然不学点好的,跟瑟迦什一样练了一身蛮力。
他们的计划在绝大多数环节上都执行得相当顺畅,萨拉米尔在船尾舱室里已经用药剂腐蚀出了一个大小刚好够一人通过的不规则洞孔。
洞孔外就是暗水河,距离最近的岸边不到十几码,游过去只需几秒。
奥利恩扛着人质和娜塔莉丝在约定时间赶到舱室,三个人正要按事先约定的顺序依次从洞孔离开。
然而他们的运气并没有一直好下去。
因为船舱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萨拉米尔第一个做出反应,他将腐蚀药剂瓶迅速塞进腰包,蹲下身按住了靴筒里的匕首柄。
奥利恩则接过人质,整个人躲在阴影里,手掌已经贴上了后腰别着的短刃刀柄。
门口走进来一位白发年长精灵,法杖上的警戒术照亮了他的面容。
这是一名年长的精灵,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衰老的迹象,皮肤仍然光滑紧致,耳廓尖而挺直,是典型的纯血高等精灵外表。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舱室里扫过。
“你们果然不对劲,看来又是半精灵混进来了。”
他正视着最前面的娜塔莉丝,“我对长老那套纯血论没兴趣,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也不会有人去追,但要放下你那位同伴扛着的先生。”
他的目光里没有锐利的审视,反而带着一股怜悯。
那种怜悯和他对纯血论的淡漠是同一套东西,他不认为半精灵的存在有错,但同时也清楚知道这些短命混血儿在古树议会面前没有胜算。
相比于精灵漫长的寿命,血脉诅咒让这些半精灵只能活二三十年,甚至可能连童年都没过完便夭折了,他们连抗争议会都做不到。
他无力改变现状,也不想为难眼前这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