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齐王这艘破船,快要沉了。
此行,或许是他寻找新‘船票’的机会。
……
周藩大营,秩序井然,与齐王大营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中军帐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朱有爋依旧是一身锦袍,未着甲胄,正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兵书。
听闻齐王使者程平求见,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请他进来。”
程平入帐,行礼。
朱有爋放下书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容:
“程先生来了,请坐。可是王叔有何吩咐?”
程平将朱榑那番近乎无理的指责和威胁,稍加修饰地转述了一遍,末了叹道:
“王爷新败,心情激荡,言语或有冲撞,还望世子海涵。”
“然……王爷所言,亦非全无道理。两家既为同盟,自当同心协力。如今局面不利,更需精诚合作,共渡难关。”
朱有爋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等程平说完,才缓缓道:
“王叔所言,有爋明白了。战阵之事,变幻莫测,胜负乃兵家常事。”
“我部进军稍缓,亦是出于谨慎,避免孤军深入,反为敌所乘。至于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看着程平:“先生可知其来历?”
程平心中一凛,谨慎道:
“斥候尚未探明,但观其来向与声势,恐非济南守军,亦不像寻常流寇。或……是朝廷另有调遣?”
朱有爋不置可否,笑了笑,忽然转换话题:
“程先生跟随王叔多年,足智多谋,此番王叔遣先生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问罪吧?”
“王叔……可还有其他交代?或者说,先生自己有何见教?”
这话问得巧妙,既给了程平代表齐王说话的空间,又隐隐点出他个人可能有的想法。
程平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完全遵循齐王那套愚蠢的威胁说辞,而是展现自己的价值。
“王爷……确希望世子能加大支持力度。”
程平斟酌道:“然,以在下浅见,如今强攻济南,恐非上策。”
“齐王新败,士气低迷,粮草军械亦有损耗。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甚至……暂避锋芒,另寻战机。”
“哦?”
朱有爋似乎来了兴趣:“先生以为,该如何稳住阵脚?又该去何处另寻战机?”
程平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世子明鉴。齐王虽败,根基犹在,青州等地仍有潜力。”
“若能获得足够钱粮支持,重整旗鼓并非难事。关键在于……能否找到新的外力,或制造新的变局,牵制朝廷兵力。”
他看着朱有爋,意味深长:
“比如……西北的秦、晋之地,若生变故,朝廷必东西难以兼顾。又或者……山东内部,是否有其他力量,可以争取?”
朱有爋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始终未变,但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程平耳边:
“程先生为齐王叔谋划,真是尽心尽力。只是……不知楚王叔若在天有灵,会作何感想?”
程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跳起来的身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死死盯着朱有爋。
朱有爋却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补充了一句:
“哦,我说错了。楚王叔还在宗人府,尚未‘在天’。”
程平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否认?狡辩?还是……】
看着朱有爋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程平知道,再伪装下去已无意义,反而落了下乘。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伪装出的恭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谋士的冷静和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冷哼一声:
“周世子既然洞若观火,那程某也无须遮掩。不错,我确是楚王旧人。”
“今日前来,齐王之意已传达。至于世子如何抉择,是战是和,是进是退,悉听尊便。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步伐果决,毫无留恋。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赌的是朱有爋并非真想把路走死。
“程先生留步。”
果然,身后传来朱有爋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看你,又急。”
程平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朱有爋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坦诚与深意:
“我的身份,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与楚王叔,早就合作了。”
程平猛地转身,眼中难掩惊愕。
【楚王与周藩有合作?他为何不知?】
【是楚王殿下另有安排,未曾全盘告知?还是……朱有爋在诈他?】
朱有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淡淡道: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楚王叔行事缜密,想必先生也能理解。”
“如今他倒了,树倒猢狲散,可我这猢狲,还挂在周藩这棵树上,不想就这么掉下去摔死。”
他抬眼,目光直视程平:
“所以,先生方才的提议,我很感兴趣。合作,可以。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
“你必须告诉我,‘狴犴’如今还剩多少人?现在是谁在主持大局?”
帐内气氛陡然凝重。
程平与朱有爋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地较量着。
半晌,程平缓缓走回座位,坐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获取信任的钥匙。
对方显然知道的比自己预想的多,再隐瞒核心信息,合作无从谈起。
他略微沉默,眼睛死死盯着朱有爋,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入脑中。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其他的狴犴成员,具体数目,我并不完全清楚。就山东境内,齐王知道的,约有五十人。而我知道的……有两百人。”
这个数字让朱有爋眉毛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程平继续道,吐出了一个名字:
“如今主持大局的,是定远侯,王弼。”
“哦?”
朱有爋这次是真的有些讶异了,旋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原来是楚王叔的岳丈,定远侯。他想做什么?”
程平蹙眉,将王弼的指示和盘托出:
“侯爷命我,尽量协助齐王,攻打济南城,吸引朝廷注意。至于张飙……他说不用我管,他会自己解决。”
说到这里,程平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侯爷还说,他会想办法去说服颍国公傅友德,若有可能,连带宋国公冯胜也一并说服。”
“让他们……至少按兵不动,或与咱们联合。”
程平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但我看情况不容乐观。傅、冯二位国公皆是朝廷柱石,与皇上渊源极深,岂是轻易可以说动?”
“如今济南战事不利,齐王颓势已显,我们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吧!”
“危机?”
朱有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讽:“程先生,你真这么觉得?”
程平一愣:“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朱有爋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
“你想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傅友德、冯胜二人手握重兵,驻守山西、北直隶要地,我那位皇爷爷,身边会没有锦衣卫的眼线盯着他们?”
“会不防备有人去游说他们?”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中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虚点:
“以我看,王弼侯爷贸然去找傅友德,此等敏感之举,多半会被锦衣卫的探子报上去。”
“如此一来,傅友德自身难保,极可能被皇上夺去兵权,甚至紧急传召回京讯问!”
程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这一层。
朱有爋的手指从山西移到陕西:
“一旦傅友德被调离或控制,山西防务由谁接手?皇上第一时间会想到的,自然是就近的,在西安的秦王世子!”
“秦王府的兵权,很可能就此落入秦王世子手中。”
朱有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位秦王世子,可是个有想法的人。据我所知,他对朝廷,对皇爷爷,乃至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可不比齐王叔少。”
程平的心脏狂跳起来,隐隐抓住了朱有爋庞大计划的脉络。
朱有爋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平:
“这时候,我们再去把我们掌握的、关于秦王府某些‘不妥’往来的证据副本,匿名寄给秦王世子。”
“你说,他是会吓得赶紧销毁,撇清关系?还是……会被我们拿住把柄,不得不就范,甚至被我们拉下水?”
“另外!”
朱有爋的手指又在舆图上划过大同、宣府:
“还有代王、谷王!他们封地靠近边关,与蒙古诸部、与辽东将门、与江南海商,私下里的勾连还少吗?手里都不干净!”
“把相关的线索,也分别送给他们一些。”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足够让他们心惊肉跳,让他们觉得朝廷马上要清算旧账了就行!”
“到时候,西北多个藩王同时感到威胁,人人自危。只要有人挑头,还怕他们不跟着一起动起来?”
“局面越乱,水越浑,我们才越安全,也才越有机会!”
朱有爋说完,帐内一片寂静。
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映照着他年轻却充满野心与算计的脸庞。
程平彻底被震撼了。
他自诩谋士,善于算计,但多着眼于具体战术、局部利益。
而眼前这位周王世子,年纪轻轻,竟然已经着眼于搅动整个北方藩王格局,试图制造一场波及数省、牵扯多位实权藩王的大混乱。
这胆略,这视野,这狠辣……远非困兽犹斗的齐王可比,甚至比楚王殿下生前更为激进和宏大。
程平看着朱有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良久,程平缓缓起身,对着朱有爋,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一次,语气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折服与决意:
“世子深谋远虑,程平……心悦诚服。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共图大事!”
朱有爋微微一笑,上前虚扶一下:
“先生不必多礼。往后,还需先生鼎力相助。王弼侯爷那边……”
“侯爷深谋远虑,自有主张。”
程平立刻道:
“然,世子之谋,更为高远切实。在下知道该如何向侯爷禀报,亦会尽力促成侯爷与世子之合作。”
“甚好。”
朱有爋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齐王叔那边,就麻烦先生先周旋一二,让他安心休整。我们需要时间,来布置这一切。”
“程平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程平方才告辞离去。
走出周藩大营时,他的脚步已变得沉稳有力,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艘更坚固、航向更明确的大船。
而一场比山东战场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博弈,即将在这位年轻周王世子的谋划下,悄然拉开序幕。
北方的天空,阴云正在积聚,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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