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让李景隆献三策,是为了抛出诱饵,引咱上钩!”
“他让蒋瓛出去,是为了让蓝玉他们走投无路,在绝境中给他们洗脑!”
“因为他知道,以蓝玉他们的傲气,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听他的话!”
“最后画出那张大饼,是为了让咱知道,废物利用才是最高明的帝王之术!”
“而咱——”
他停下脚步,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咱还傻乎乎地配合他!”
“咱以为咱在算计他!结果他一直在算计咱!”
云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无舌也低下了头。
宋忠则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窗外那片蓝天,盯着那些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疯子……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李景隆献三策,是多久以前?”
云明颤声道:
“回皇爷……是……是半个多月前……”
“半个多月前!”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时候蓝玉还没被抓!那时候蒋瓛还在牢里!那时候——”
他忽然停住。
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咱要对蓝玉动手?”
无舌抬起头:
“皇爷的意思是……”
老朱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咱对蓝玉动了杀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咱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包括云明,包括那些近臣。”
“可那个疯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殿内,寂静如墓地。
云明、无舌、宋忠跪在那里,冷汗淋漓。
老朱慢慢坐回椅子,靠在椅背上。
缓缓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张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和那盏摇曳的烛火。
映着老朱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隔了半晌,老朱才重新睁开眼睛,平静而威严地道:
“传旨。”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蓝玉谋反一案,继续查。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干人等的罪状,详载《逆臣录》。”
云明愣住了。
这……这不是要继续杀吗?
可老朱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懵了。
“另外——”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
“告诉蒋瓛,别把人弄死了。咱有用。”
云明抬起头,看着老朱。
老朱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灿烂的天空。
“让那些骄兵悍将,在牢里好好待着。等咱想好了怎么用他们,再放出来。”
“告诉张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话,咱知道了。”
云明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逐渐迷离。
【张飙……】
【你给咱画了一张大饼。】
【可这饼,咱能不能吃到,还得看你怎么烙。】
他闭上眼睛。
窗外,北风呼啸。
……
另一边,诏狱,天子一号死牢。
张飙的教学还在继续。
蓝玉等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季风的方向。冬天刮北风,从大明去南洋顺风。夏天刮南风,从南洋回大明顺风。”
张飙拿着草根,一边在地上画画,一边讲解:
“出海,得看准风向。风向对了,事半功倍。风向错了,寸步难行。”
蓝玉深以为然:
“这个老夫懂。打仗要讲究天时地利。”
张飙点点头,又画了几条线:
“这是洋流。有些地方,洋流急,船走得快。有些地方,洋流缓,船走得慢。熟悉洋流,能省不少力气。”
“这是暗礁。船撞上去,就沉了。所以得避开。”
“这是岛屿。可以在上面补充淡水、食物、修船。”
他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
蓝玉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来不知道,海上还有这么多门道。
“张飙……”
蓝玉的声音带着崇拜:
“你说的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张飙随口道:“电视剧上学的!”
“电视剧?”
“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好了!抓紧时间学习!”
蓝玉等人互相对视,心知肚明。
这是不想告诉他们。
却听张飙又道:
“接下来,我给你们讲讲,怎么打海战。”
“第一,船要快。速度就是生命。跑得快的船,能追能逃,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炮要狠。一炮轰过去,能把敌船打个大窟窿。沉了,就赢了。”
“第三,人要精。每一条船上的人,都要练得跟狼一样。能打能跑,能死能活。”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
蓝玉等人,听得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
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很重。
夹杂着镣铐拖地的哗啦声。
张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甬道尽头。
蓝玉也看了过去。
油灯光里,一队锦衣卫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押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囚衣,披头散发,浑身是血。
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蓝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常升?!”
开国公常升。
此刻,他被两个锦衣卫架着,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
可他的眼睛,依然清明。
他看见蓝玉,脚步顿了一下。
“舅舅……”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
“我来了。”
蓝玉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栅栏:
“常升!你怎么也进来了?!”
常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摇了摇头。
那意思,蓝玉懂。
【别问了。问也没用。】
锦衣卫们把他推进一间牢房。
常升摔倒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蓝玉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常升,看着这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外甥,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愤。
“蒋瓛——!”
他嘶声大喊:
“你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
“哟,凉国公,这么大火气?”
众人循声望去。
蒋瓛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脸上带着阴冷的笑。
他走到蓝玉的牢房前,隔着栅栏,看着他:
“怎么?看见亲外甥进来了,心疼了?”
蓝玉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蒋瓛!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
蒋瓛笑了。
那笑容,阴狠到了极点。
“干什么?奉旨办案而已。”
他转过身,看向常升那间牢房:
“开国公,您好好待着。过两天,本官再来招待您。”
常升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表明他还活着。
蒋瓛又看向张飙。
张飙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蒋瓛很是不爽。
“张飙,刚才听你们聊得挺欢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说什么弱肉强食?说什么孔夫子?您这读书人,还真是……与众不同。”
张飙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夸奖。”
蒋瓛冷哼一声,强压下怒火:
“行,你继续得意。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大步离去。
锦衣卫们连忙跟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蓝玉趴在栅栏边,看着常升那间牢房。
常升趴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良久。
蓝玉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常升……你……你怎么样?”
常升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
“舅舅……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虚弱:
“他们……还不敢杀我。”
蓝玉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可下一秒,常升的话,又让他心如刀绞:
“可允熥……允熥他……”
蓝玉的心,猛地揪紧:
“允熥怎么了?”
常升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被蒋瓛带走。”
“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可他什么都没说。”
蓝玉沉默了。
他慢慢滑坐下去,靠在栅栏上。
【允熥……】
【是老夫……让你为难了。】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
照着这些绝望的人。
张飙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深。
【蒋瓛……】
【你这条疯狗,真是越来越疯了。】
“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笑声突然传来。
众人浑身一激灵,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蒋瓛再次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就那么走了吧?!”
蒋瓛肆意狂笑,然后将目光落在蓝玉身上,狰狞着脸道:
“凉国公,关了你这么久,也休息够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一震。
蒋瓛二话不说,直接下令:
“来人!将蓝玉带出来!本官要好好审问他,为何谋反?!”
“住手——!”
“蒋瓛!你个疯狗!”
张翼、朱寿气得破口大骂。
而蒋瓛则兴奋到了极点。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反应!】
【张飙,你还想救他们,做梦!】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