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大户、周明那些人手里来的。”
“对。”
张泽点头道:
“郑大户、周明那些人,确实有罪。可上元县只有他们有罪吗?那些跟着李景隆告状的百姓,就全是好人?那些分到地的百姓,就全是该分地的?”
练子宁的眼睛亮了起来:“张大人有何见解……”
张泽回到座位上,端起那盏凉茶,慢慢道:
“上元县有个老农,家里有二十亩地,鱼鳞图册上记的是三十亩,他年年多交十亩地的税。这事是真的。可你们知道那多出来的十亩地,是谁的?”
四人摇头。
张泽冷笑:
“是他邻居的。他邻居是个寡妇,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可鱼鳞图册上记的是五亩。那三亩隐田,就是郑大户挂在她名下的。”
“郑大户被抓了,那三亩地查出来了,寡妇的税也免了。可那老农的十亩地呢?查出来了吗?没有。因为那十亩地,不是郑大户挂的,是他自己瞒报的。”
卓敬的脸色变了:“张大人,你是说……”
“我是说,李景隆查出来的隐田,不全是从豪强手里查出来的。”
“有些隐田,是百姓自己瞒报的。他们占着地,不交税,把税摊到别人头上。现在李景隆替他们伸冤,替他们分地,他们当然高兴。”
“可那些被他们坑害的人呢?那些因为他们瞒报而多交税的邻居呢?他们就不冤吗?”
陈迪一拍大腿:“张大人,高明!这一招,釜底抽薪!”
“不急。”
张泽打断他道:
“这只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李景隆在上元县开仓放粮,分的是郑大户的粮。郑大户的粮,是郑大户的。”
“可上元县只有郑大户有粮吗?那些跟着李景隆分粮的百姓,就全是该分粮的?”
练子宁接口道:
“张大人是说,有些百姓,其实不缺粮,也跟着去领?”
张泽点头:
“对。李景隆开仓放粮,来者不拒。只要排队的,都发。那些家里有余粮的,也去领。那些本来不缺粮的,也去领。那些领了粮的,不一定都是该领的。”
“可这事,怎么查?”
卓敬沉吟道:
“李景隆发粮的时候,也没登记谁家有多少地,谁家有多少粮。”
“不用查。”
张泽摆手:
“只要放出消息,说有人在反贪局领粮的时候,谎报情况,多领了粮食。那些真正缺粮的百姓,就会恨那些多领的人。那些多领的人,就会心虚。”
“一来二去,百姓自己就会乱。百姓一乱,李景隆就顾不过来。他顾不过来,咱们就有机会。”
“张大人这招,厉害!”
陈迪拍手称快:“百姓自己咬起来,比咱们出面强一百倍!”
张泽又摆了摆手,继续道:“还有第三步。”
练子宁追问:“第三步是什么?”
张泽的目光变得幽深:
“第三步,是那支新军。那支新军,是张飙练的,是陛下让李景隆带着的。他们只听李景隆的,咱们调不动。”
“可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也有亲人。他们就不心疼自己的家?他们就不担心自己亲人的地?”
“离间计?”
卓敬的眼睛亮了:“张大人打算从新军身上下手?”
张泽点头:
“不用明着下手。只要让消息传开,说李景隆清丈,不光查豪强,也查百姓。那些新军的亲人,如果也有瞒报的,也会被查出来。”
“那些新军的亲人,如果也占了不该占的地,也会被收回去。他们自己就会慌。一慌,就会想办法。一想办法,就会找李景隆。”
“到时候,李景隆能怎么办?他总不能连自己的兵都抓吧?”
陈迪站起身,来回踱步:
“张大人这三步走完,李景隆就算不垮,也得脱层皮。”
张泽摇头:“还不够。”
四人齐齐看向他。
张泽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
“还有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练子宁追问:“第四步是什么?”
张泽放下茶盏,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李景隆能在上元县办成事,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四人想了想,纷纷开口。
“陛下的旨意。”
“百姓的支持。”
“新军的武力。”
“不是,都不是。”
张泽摇头道:
“最根本的原因,是那些贪官污吏确实该死,那些豪强确实该抓。他办的事,是对的。”
“所以陛下信他,百姓信他,新军信他。他站得住脚。”
四人闻言,瞬间沉默。
张泽继续道:
“因此,我们要对付李景隆,不能只靠拆台、捣乱。那些事,能做,但上不了台面。真要让他垮,得让陛下觉得,他办的事,不对。”
卓敬皱眉:
“可他办的事,是对的。郑大户那些人,确实有罪。周明那些人,也确实该抓。陛下都知道。”
张泽笑道:
“郑大户有罪,可上元县只有郑大户有罪吗?那些跟着李景隆分地的百姓,就全是清白的?那些跟着李景隆告状的百姓,就全是冤枉的?李景隆查了周明,可周明背后的人,他查了吗?他敢查吗?”
练子宁等人闻言,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张泽却平静而淡漠地道:
“李景隆在上元县办的事,虽然是对的。但他办得太急,太糙,太不讲究。”
“他只看到了郑大户的罪,没看到其他人的罪。他只看到了周明的贪,没看到周明背后的根。他只查了上元县,没查应天府。他只抓了小官,没动大官。”
“他以为他赢了,可他不知道,他赢的只是表面。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游着呢。”
陈迪一拍大腿:
“张大人,你是让李景隆去查那些他查不动的人?”
“不是让他去查,是让陛下觉得,他该去查。”
“他查了郑大户,就该查王举人。查了王举人,就该查周明。查了周明,就该查应天府。查了应天府,就该查都察院。查了都察院,就该查六部。他查得完吗?”
“他查不完。他查不动。等他查不动的时候,就是他犯错的时候。他犯错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张大人这一招,太狠了。”
卓敬拍案而起:“这是把李景隆往绝路上逼啊!”
张泽冷笑:“他逼咱们的时候,可没想过留情。咱们凭什么对他留情?”
练子宁沉吟片刻,又问:“张大人,这些事,谁来办?谁来出面?”
张泽看着他:
“你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监察百官是你的本分。李景隆清丈,你派人跟着。他查出来的事,你让人复核。他漏掉的事,你让人补上。他不敢查的人,你让人去查。”
“他不是要公正吗?那就让他公正到底。他不是要清丈吗?那就让他清丈到底。他不是要反贪吗?那就让他反贪到底。”
“他查得越深,错得越多。他办得越急,漏得越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陛下就会觉得他无能。”
练子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深深一揖:
“张大人高明。”
张泽扶起他,又看向卓敬:
“卓大人,兵部那边,你也得动一动。新军的人,在乡间巡逻,这是好事。可他们巡逻的时候,有没有扰民?有没有趁机占百姓的便宜?有没有借着清丈的名义,公报私仇?”
“这些事,你兵部得查。查出来,就是李景隆的错。查不出来,就是他无能。”
卓敬点头:“我明白了。”
张泽又看向陈迪:
“陈大人,礼部那边,也不能闲着。李景隆跟百姓同吃同住,称兄道弟,这叫什么?这叫有辱斯文。他是朝廷命官,不是乡野村夫。他跟百姓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这事,你礼部得发文申斥。不是弹劾,是申斥。让他知道,什么叫礼数,什么叫体统。”
“他不听,是他的事。你申斥了,是礼部的本分。”
陈迪抱拳:“我这就去办。”
张泽最后看向郑居贞:
“居贞,户部那边,也得动一动。李景隆清丈,查抄贪官污吏,你回去查查那赃物、赃银有没有上交?有没有被人私吞?有没有利用清丈谋取私利?”
“查出来,就是大案。查不出来,也得查出几件来。”
郑居贞犹豫了一下:
“张大人,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是咱们做的……”
张泽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居贞,你怕了?”
郑居贞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张泽冷哼一声,接着道:
“怕什么?咱们做的事,哪一件是违法的?”
“派人复核,是都察院的本分。查新军是否扰民,是兵部的本分。申斥李景隆不讲礼数,是礼部的本分。查赃物、赃银是否上交,是户部的本分。哪一件不是正事?哪一件不是公务?”
“李景隆能做初一,咱们就能做十五。”
“他查他的,咱们查咱们的。他公正,咱们也公正。他清丈,咱们复核。他抓人,咱们复查。他分地,咱们再审。他要是不服,就去告。”
“告到陛下面前,咱们也不怕。咱们做的事,都是按规矩来的。他李景隆,能挑出什么毛病?”
练子宁、卓敬、陈迪、郑居贞齐齐起身,抱拳道:
“张大人高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
张泽摆了摆手:
“都回去准备吧。天快黑了,明天还有朝会。”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
“记住,咱们做的事,都是正事。咱们查的人,都是该查的。咱们挑的毛病,都是该挑的。李景隆要是不服,让他来找咱们。咱们不怕他。”
四人齐齐应是,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张泽独自坐在茶室,望着阖上的门,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李景隆,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查了几个小官,就能跟整个江南斗?做梦!】
【江南的水深得很。你才刚踩进来,连脚脖子都没湿呢。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慢慢品尝。
.......
当夜,消息便通过王麻子与锦衣卫的渠道,传到了华盖殿。
老朱正在批阅奏疏。
宋忠跪在御榻前,把江南系官员聚会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张泽的每一步棋,每一句话,每一个算计,都说得清清楚楚。
老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
“张泽这老东西,倒是有点脑子。”
“知道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知道明着来不行,就来暗的。知道拆台不行,就来借势。借都察院的势,借兵部的势,借礼部的势,借工部的势。”
“好一招四面包抄,让李景隆顾头不顾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这招可比方孝孺那酸儒高明多了。”
云明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老朱转过身,看着宋忠:
“继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咱都要知道。”
“他们查什么,咱要知道。他们复核什么,咱要知道。他们申斥什么,咱要知道。他们查赃物、赃银,咱也要知道。一笔一笔,都给咱记清楚。”
宋忠恭敬行礼:
“卑职明白。”
老朱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笔,看着不远处的烛灯,眼神逐渐迷离。
【李景隆那小子,能不能扛住这一波?扛住了,就是真本事。扛不住,就是废物!】
他低下头,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那字,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江南那些大家族,会不会也跳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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