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教材印了,就发下去。让那些愿意学的人学。可新学馆,不能办。至少现在不能办。”
朱允熥的心沉了下去:
“皇爷爷……”
“咱说了,不能办。”
老朱严厉打断他:
“孔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人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应天。你这时候办新学馆,就是往他们心窝子里捅刀。捅急了,他们会咬你。”
朱允熥的脸色彻底变了:
“孔家……知道了?”
“你以为你做的事,能瞒住谁?”
老朱冷笑一声:
“你前脚在值书房跟杨士奇、杨荣商议新学馆的事,后脚消息就到了曲阜。孔希学连夜召集族人商议,孔讷已经在来应天的路上了。”
“他来干什么?”
“来探路。来问你一句话——新学到底是要跟儒学并列,还是要取代儒学。”
朱允熥的呼吸顿时一滞。
老朱看着他,淡淡道: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朱允熥再次沉默。
老朱也不催他,只是拿起御案上那本新学教材,又翻了几页。
“张飙写的这些东西,咱看了。数学、物理、化学、工程,都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不一定人人都认。”
“孔家不认,江南那些读书人不认,天下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不认。你怎么办?”
朱允熥咬了咬牙:
“孙臣……可以慢慢来。先让那些愿意学的人学,等他们学出了名堂,做出了成绩,别人自然就认了。”
“慢慢来?”
老朱笑了:
“你刚才还说,要办新学馆,要跟国子监并列。现在又说慢慢来?你倒是变得快。”
朱允熥的脸涨得通红。
老朱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允熥,咱不是不让你办新学。咱只是让你等。等时机成熟了,等那些该倒的人倒了,等那些该服的人服了,你再办。”
“到那时候,没人拦你。现在办,就是找死。”
朱允熥沉默了很久,才低下头:
“孙臣……明白了。”
老朱看着他,目光中的复杂更深了。
“练子宁的事,你也别管了。让他自己选。他选对了,咱留他一条命。他选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老朱,欲言又止。
老朱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咱还要忙。”
朱允熥躬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皇爷爷。”
“嗯?”
“您说孙臣不够稳重,孙臣认。可孙臣想问皇爷爷一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
“皇爷爷像孙臣这么大的时候,稳重吗?”
老朱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皇觉寺偷吃施主的供品,被老和尚追着打。咱从寺里跑出来,跑到街上,看见一个卖肉的屠户,抢了他半扇猪肉,被他一刀砍在背上,留了一条三寸长的疤。”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着朱允熥:
“你说,咱稳重吗?”
朱允熥嘴角一抽,心说你还好意思说我?
而老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又笑着道:
“咱虽然不稳重。可咱活下来了。咱活下来了,才有了今天。”
话音落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可你不能跟咱比。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是在宫里长大的。咱能犯的错,你不能犯。咱能冒的险,你不能冒。”
“因为咱输了,还有命。你输了,什么都没了。”
朱允熥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跪下,深深叩首:
“孙臣……记住了。”
老朱摆了摆手:
“去吧。”
朱允熥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本新学教材,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另一边,张泽府邸的书房里。
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像在嘲笑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口气倒不小。”
卓敬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着怒:
“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威胁我们?张飙的徒弟又怎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练大人,他真是这么说的?”
陈迪有些不太相信的追问道。
练子宁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道:
“一字不差。他说,孤可以等你,就是不知道蒋镇抚会不会等你。”
卓敬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这是在威胁我们!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威胁朝廷命官?”
郑居贞坐在角落里,身子缩了缩,低声道:
“可他说的……是实话。蒋瓛不会等我们。孙瑾、赵同他们已经招了,供词里把练大人、卓大人、陈大人,还有我,全点了名。蒋瓛随时会来抓人。”
卓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郑居贞说的是实话。
孙瑾、赵同那些人,在刑房里熬了几天几夜,竹签钉进指甲,烙铁烫在胸口,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们招了,什么都招了。
收了多少银子,替谁办了什么事,谁指使的,一桩一件,全招了。
供词里还说,他们是受练子宁、卓敬、陈迪、郑居贞指使的。说他们在江南替那些大家族遮风挡雨,替他们瞒报田产,替他们打点官府,替他们在朝堂上说话。
这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可进了诏狱,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
“要不……”
卓敬咬了咬牙,环顾几人:
“我亲自去找允炆殿下?我是他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应该会帮我们。”
“而且,蒋瓛是他的人,只要他肯开口,蒋瓛应该会听。我就不信蒋瓛真敢动我们。大不了我再去求黄子澄,他跟蒋瓛有怨,而且允炆殿下也听他的。”
郑居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道:
“卓大人,允炆殿下应该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蒋瓛抓了孙瑾他们,审出了供词,这些事允炆殿下会不知道?”
“可他有说过一句话吗?有递过一个字吗?他到现在都没表态,您觉得,他还会帮我们吗?”
卓敬愣住。
陈迪瘫在椅子上,喃喃道:
“允炆殿下真的……放弃我们了?”
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又陷入了死寂。
卓敬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我们怎么办?去找朱允熥,他要投名状。不找他,蒋瓛要来抓人。左右都是死。总不能真的等死吧?”
“陈大人。”
郑居贞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
“您说,朱允熥要的那些东西,我们要是真给了……他真能保我们吗?”
陈迪愣了一下,看向练子宁。
练子宁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也拿不准。
朱允熥那个人,明明很年轻,他却看不透。
他不像朱允炆那样温润,也不像张飙那样疯,他像一块石头,看着不起眼,可砸在人身上,疼得很。
“该死!”
陈迪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朱允熥这小子,是想借我们的手对付江南!他拿了那些东西,就等于捏住了江南的命脉。”
“到时候,我们在他手里,江南在他手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他这是要我们把江南几百年的基业,双手奉上!”
卓敬的脸涨得通红:
“做梦!那些东西要是交出去,江南就完了。我们就是江南的罪人,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郑居贞抬起头,看着他:
“不交,蒋瓛来抓人。进了诏狱,那些东西照样保不住。你扛得住竹签?扛得住烙铁?扛得住三天三夜不让睡觉?”
卓敬语塞,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郑居贞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保江南。可保不住。蒋瓛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朱允熥的话说得很明白。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选一条路。要么死,要么跪。”
“跪?”
卓敬的声音陡然拔高:
“跪朱允熥?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凭他是吴王,凭他手里有值书房,凭他师父是张飙,凭他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郑居贞的声音依旧很闷:
“凭蒋瓛抓我们的时候,只有他能救我们。凭江南那些大家族倒的时候,只有他能保我们。这些,够不够?”
卓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张泽,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陛下是不是准备对江南下死手了?”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张泽坐在主位上,若有所思地道:
“你们想想,清丈是谁让办的?陛下。反贪局是谁设的?陛下。蒋瓛去江宁,是谁默许的?陛下。朱允熥要推新学,是谁没拦?陛下。桩桩件件,都是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蓝玉案,不过只是幌子。淮西那些老将,也是幌子。蒋瓛查蓝玉同党,更是幌子。陛下真正要动的,从来不是淮西,是江南。”
“他要动江南的根,动江南的钱袋子,动江南在朝堂上的人。”
练子宁的脸色白得像纸,张泽的话还没说完:
“我们这些人,在陛下眼里,是鱼饵。他放蒋瓛来咬我们,逼我们去找朱允熥,逼我们交出那些东西。他要的,不是我们的人头,是我们手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江南几百年的根。把根刨出来,江南就倒了。”
陈迪瘫在椅子上,喃喃道:
“陛下……真的要对我们下手了?”
张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看着窗前的风景,沉默了半晌,才道:
“洪武二十七年了。陛下登基二十七年了。这二十七年里,他杀了胡惟庸,杀了李善长,杀了傅友德,杀了王弼......淮西的根,他刨得差不多了。现在,轮到江南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我们跑不掉,也躲不了。只能选——”
“怎么选?”
练子宁抬头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希冀。
却听张泽不容置疑地道:
“自然是与江南共存亡。”
“什么?!”
几人大吃一惊。
“怎么,你们还想背叛江南?可别忘了,你们的一切都来自江南!”
“更何况。”
说着,张泽话锋一转:
“你们以为,陛下真敢肆无忌惮的动江南?”
话音落点,他从袖口拿出一样东西,淡淡道:
“这是九大家族派人送来的一封密信,看完你们就明白了。什么是百年大族的底蕴!?”
几人立刻凑上前观看,一看一个不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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