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孔讷不由叹了口气:“可南北不同心,会是个隐患。”
“所以,你要去江南?”孔武下意识问。
孔讷摇了摇头:
“不去。至少现在不去。去了,就是求他们。大宗不能求人。”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新学的事,我们先盯着。吴王那边,继续谈。陛下那边,等看完试炮,再递话。至于南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峻:
“也让人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孔武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孔讷摆了摆手,孔武起身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孔讷、孔希哲、孔思文三人。
孔思文看着孔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讷儿,你肩上担子重。可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孔讷点了点头:“我知道,七叔公。”
“知道就好。”
孔思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孔家的长子长孙,是未来的衍圣公。你爹把这事交给你,是信你。我们都信你。”
孔讷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七叔公,您说,我们做得对吗?”
孔思文愣了一下:“什么?”
“拦新学。”
孔讷的声音很低:
“我们拦新学,到底是对还是错?”
孔思文沉默了很久,才摇头道: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家不能倒。孔家倒了,圣人之道就倒了。圣人之道倒了,天下就乱了。”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
“我们不是在拦新学。我们是在护圣道。”
孔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七叔公说得对。”
他直起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新学教材,翻开第一页。
横渠四句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往圣……”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一声:
“什么往圣?我孔家圣人当独尊!”
窗外,夜风阵阵。
梅花香飘荡在整个驿站。
.......
另一边。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股子让人浑身发毛的感觉。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
张飙靠墙坐着,嘴里叼着根稻草,眼睛半睁半闭,活像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退休老大爷。
他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就翘了起来。
“老宋,你这脚步声,闭着眼我都能听出来。跟做贼似的,就不能大大方方走一回?”
宋忠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牢房栅栏外。
他没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飞鱼服,只套了件灰不溜秋的常服,眼下一片乌青,活脱脱一个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的社畜。
“张大人。”
他拱手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张飙吐出嘴里的稻草,坐直身子,上下打量了宋忠一圈,啧啧出声:
“你这脸色比我这蹲大牢的还难看。咋的,又查出什么老朱的惊天大瓜了?说来听听,让哥们儿乐呵乐呵。”
宋忠尴尬地咧了咧嘴,却没有接口。
他的目光先左右扫了一圈。
隔壁牢房里的蓝玉,虽然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明显变了。
常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朵恨不得贴在墙上。
常森、张翼、朱寿、何荣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竖着耳朵,跟一群等着吃瓜的猹似的。
宋忠犹豫了。
张飙看他那副便秘的表情,嗤笑一声:
“说吧。这几位都是要死的人了,听了也传不出去。再说了——”
他瞥了蓝玉一眼,语气中满是嫌弃:
“就凉国公那脑子,你信他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蓝玉没睁眼,但额角十字筋却暴突。
【这竖子,真他娘的不会说人话。】
宋忠暗牙一咬,旋即从怀里掏出一沓密报,隔着栅栏递了进去。
“【黑漆百工】那条线……有进展了。”
张飙接过密报,没急着看,先挑了挑眉:
“说重点,别跟挤牙膏似的。”
宋忠压低声音,语速快了起来:
“柳娘子知道得不多,就是个跑腿的。我从您带回来的江南账册入手,查了沈林近十年的往来记录。”
“这人明面上是苏州织造,暗地里跟应天、松江、嘉兴的勋贵、宦官、地方大员勾勾搭搭,关系网密得像蜘蛛网。”
张飙点了点头,毫不意外。
当初沈夫人投靠他的时候就说了,江南的水深得很。
不是那种你踩一脚就湿鞋的深,是那种你掉进去连个泡都冒不出来的深。
“还有呢?”
宋忠继续道:
“沈林每隔一两年,就会秘密去应天府东南郊外的一处别院。”
“那别院明面上是废弃庄园,实际上是他们的秘密据点。我派人盯了好几天,进进出出的没一个善茬。有宫里的太监,有勋贵的幕僚,甚至有盐运使的人。”
张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盐运使。】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一道闪电。
【难道当初查案,忽略了盐道这条线?】
却听张飙主动开口道:
“查到别院主人了?”
“没有。”
宋忠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地契登记在一个早死了的商人名下,层层转手,线索全断了。但是——”
说着,他从密报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栅栏递进去,动作小心翼翼,像在递什么稀世珍宝。
“我在别院外围的树林里捡到的。被雨水冲出来的,半截埋在土里。”
张飙接过来一看。
那是一张烧得只剩巴掌大的纸片,残存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工整感。
“黑风?”
张飙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点上。
“是黑风寨?”
“对。”
宋忠点头,声音更低了:
“纸上的字迹,跟江南账册上的笔迹,经比对,出自同一人之手。”
张飙沉默了片刻,才道:
“说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宋忠拱手,态度端正得像个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我知道张大人被困在这里,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大人,写一封信。”
“写信?”
张飙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古怪地看着他:
“写什么信?”
“据沈夫人交代,黑风寨那个闫先生,就是【青铜夔纹】的人。大人您跟他交过手,我想请大人写一封羞辱他的信,好设计引他出来。”
张飙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宋忠:
“就这?你自己找人模仿我的笔迹写一封不行吗?”
宋忠难得地露出几分尴尬,搓了搓手:
“模仿大人的笔迹不难……但羞辱人这种事,还得大人亲自来。外人……学不来那个味道。”
张飙:“……”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牢房顶上那根发霉的横梁,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一个蹲大牢的死囚,因为骂人骂得太有特色,成了‘朝廷鹰犬’的嘴替。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得,你给我等着。”
张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从草堆里翻出一支快秃了毛的笔,就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骂人,倒像在创作什么传世名作。
宋忠站在栅栏外,看着张飙运笔如飞,时不时还停下来咂咂嘴,好像在品味自己刚写下的句子够不够味儿。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张飙就把信写好了,隔着栅栏递过去。
“拿去。要是那个闫先生看了还能坐得住,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宋忠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紧接着,脸色变了又变。
不是因为气的,是因为憋笑憋的。
“张大人……您这……”
“怎么?不够劲儿?”
“不是不是。”
宋忠急忙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满眼崇拜地道:
“下官佩服......”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
张飙一脸不耐烦的摆手:
“我问你,老朱最近在忙啥呢?该不会把我忘了吧?打算关我一辈子?”
宋忠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张大人不想死了?”
“放屁!”
张飙立刻板起脸,扶着栅栏道:
“老子每天都想死,做梦都想死!奈何那老登迟迟不动手!我怕他死在我前头,我还没死成!”
“张大人慎言!”
宋忠脸色一白,下意识看了眼张飙背后那堵墙,压低声音道:
“陛下明日要去城南校场观看试炮。等陛下看完那些新式火器,心情好了,自然就想起大人了。大人莫慌。”
“试炮?试什么炮?”
“吴王殿下从武昌军器局运回来的‘神威大将军炮’。据说能射三里多远,威力惊人。”
“切——”
张飙撇了撇嘴:
“才三里多就厉害了?你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大炮。”
“我跟你说......”
“多谢张大人。下官告退。”
宋忠连忙打断他。
因为这种军事机密,他实在不敢多听。
似乎也看出了宋忠的顾虑,张飙也没强求他听,于是重新靠回墙上,叼起一根稻草:
“滚吧滚吧。记得多带几个人,别到时候被人家反杀了,丢我的人。”
宋忠神色一正,当即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牢房里重新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蓝玉睁开眼,隔着栅栏看向张飙。
“你就不怕那人是个懦夫,被羞辱之后直接跑了?”
张飙斜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智商欠费的差生:
“凉国公,你打仗的时候,敌人的主将在阵前骂你,你是跑还是打?”
蓝玉想都没想:“跑个屁。老子撕烂他的嘴。”
“这不就结了。”
张飙把稻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那个闫先生当初是怎么跑的?是被沈夫人逼着跑的!按照当时的情况,他肯定会很后悔,因为一个女人没有抓住我。现在我写信羞辱他,你觉得他能受得了?”
“男人嘛!特别是自以为是的男人,最容易受刺激,也最容易上头!”
蓝玉嘴角一抽,总感觉这小子在骂自己,又找不到证据,于是转移话题道:
“宋忠说,陛下明天要去看试炮?”
“嗯。他说那什么‘神威大将军炮’,能打三里多。”
蓝玉瞬间沉默。
他靠在墙上,望着牢房顶上那盏摇曳的油灯,眼神有些恍惚。
三里多。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最厉害的洪武炮,也不过能打一里。
一里之外,已经能把城墙轰出一个窟窿了。
三里多……那得是什么概念?
“这是真的吗?”
张飙看着蓝玉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的假的又如何,你又看不到。”
蓝玉没有反驳。
他只是望着那盏油灯,目光越来越深。
【允熥……】
【你要好好给那些老顽固们上一课啊!】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