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汤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老朱问他这句话的意思。
老朱不是在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而是在问——
【你觉得咱做得对不对?你觉得咱漏了什么?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走?】
“陛下。”
汤和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臣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有三件事。”
老朱看着他:“说。”
“第一,查清刺客的真正来路。他是前朝余孽,还是有人指使?他背后有没有人?他跟江南九大家族有没有关系?这些东西查不清楚,咱们就是瞎打。”
“第二,稳住燕王。世子殿下是燕王的嫡长子。燕王在北边戍边十几年,脾气烈,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知道儿子遇刺,第一反应恐怕不是等朝廷查案,是带兵南下,自己查,自己抓,自己杀。他要是真这么做了——”
汤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就是第二个齐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朱允熥的脸色都变了,重到朱允炆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可老朱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汤和,目光淡淡地追问:
“第三呢?”
“第三——”
汤和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咱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跟江南九大家族有没有关系。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前朝余孽,跟九大家族有没有联系。”
“如果贸然动手,把九大家族逼急了,他们跟前朝余孽联起手来——”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南九大家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他们有银子,有粮食,有人脉,有几百年的根基。
前朝余孽藏在暗处,有仇恨,有组织,有耐心,有二十多年的布局。
这两股势力要是联起手来,江南就不是乱,是反。
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所以咱让徐辉祖带兵去松江。五千京营,不是去打仗,是去‘维稳’。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
汤和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千京营驻进松江,那不是维稳,是威慑。
是告诉江南九大家族——
【刀已经架在你们脖子上了,动一下,就砍。】
“陛下圣明。”
汤和深深叩首。
老朱又看向朱允熥:“允熥,你觉得呢?”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
“孙臣以为,信国公说得对。”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查清楚了,再动手。查不清楚,就是瞎打。可有一条——”
说着,他话锋一转:
“查不能慢。慢一天,那些人就多一天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银子、逃之夭夭。”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说,多久合适?”
“一个月。”
朱允熥的声音很坚定:
“一个月内,查清刺客的来路,查清密室里的东西跟九大家族有没有关系,查清前朝余孽在江南的根基有多深。一个月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汤和看了朱允熥一眼,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孩子,太急了。
急得像他师父。
可他师父有资格急,因为他师父不要命。
老朱听完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又看向朱允炆:
“允炆,你觉得呢?”
朱允炆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
“孙臣以为,三弟说得有道理。查不能慢,可也不能太急。太急了,会出错。出错,会冤枉好人,也会漏掉坏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孙臣建议,让蒋瓛去查。他是锦衣卫镇抚使,查案是他的本分。他手里有资源,有人手,有手段。让他去松江,一个月内,应该能查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赞同了朱允熥‘不能慢’的观点,又否定了朱允熥‘一个月’的激进,还把自己的人塞进了这个局里。
虽然蒋瓛暗地里已经不听他指挥了,但明面上还是他的人。
他自然要让自己的人多露脸,才能显得他有识人之能。
汤和听着,心中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藏得深,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可这江山,不是靠算计就能守住的。
老朱看着朱允炆,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蒋瓛已经在去松江的路上了。”
老朱的声音不咸不淡:
“咱让他去的。密室里的东西,一页一页地查;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抓。跑了一个,咱要他的脑袋。”
朱允炆心头一喜。
果然,自己果然跟皇爷爷想到一起了。
“皇爷爷。”
就在朱允炆志得意满的时候,朱允熥忽然再次开口:
“蒋瓛查案,确实有一套。可孙臣想问二哥一句——”
说着,他转头看向朱允炆:
“二哥说蒋瓛查清楚此案,需要多久?”
朱允炆微微一怔,旋即道:
“这要看查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查刺客的来路,十天半个月就够了。如果要查江南九大家族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三个月?半年?”
朱允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锋利的劲儿:
“二哥,高炽堂兄在松江躺着,生死不知。前朝余孽的密室就在松江,就在九大家族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要是跟这件事有关系,三个月后,证据早就销毁了,银子早就转移了,人早就跑光了。”
朱允炆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想到,朱允熥会在皇爷爷面前直接跟自己呛声。
他心里虽有怒气,但却没有发作,而是平静地反问:
“那三弟觉得,谁去合适?”
朱允熥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面向老朱,撩袍跪了下去。
“皇爷爷,孙臣请旨,让孙臣的老师张飙去松江查案。”
哗!
殿内瞬间安静。
安静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朱允炆的瞳孔猛地收缩。
【张飙?那个疯子?那个在诏狱里关着的死囚?】
【让一个死囚去查前朝余孽的大案?朱允熥,你疯了吗?】
汤和也很震惊,但他没有去看朱允熥,而是看向老朱。
老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汤和看见,老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下。
仿佛叩碎了一片天地。
“你说什么?”
老朱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朱允熥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皇爷爷,孙臣说,让张飙去松江查案。一个月之内,他一定能查清楚。”
“为什么是他?”
“因为普天之下,能在一个月内查清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人。”
朱允熥自信满满地道:
“蒋瓛查案,靠的是刑讯逼供,靠的是锦衣卫的耳目。”
“他能查出证据,可他查不出真相。因为他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懂那些人在想什么,不懂那些人的根在哪儿。”
“张飙不一样。他在查楚王案的时候,截获过江南的密信,追过江南的线,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心思、脉络。”
“他去松江,不是从头查起,是把之前没查完的接着查。”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老朱:
“皇爷爷,您说过,张飙是您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您不杀他,不就是因为他有用吗?现在,孙臣请皇爷爷用他。”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允炆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张飙……要是张飙去了松江,岂不是会再次被皇爷爷重用?
如今朱允熥因为新学,因为那些火器,正得皇爷爷欢心,再加上张飙被再次重用……
他不敢继续想,只是心中的忌惮,越来越强烈。
汤和看着朱允熥跪在地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孩子,虽然不像张飙那么急得不要命,但为了张飙,也是豁出去了。
而老朱则陷入了沉默。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张飙。
那个疯子。
那个在奉天殿上把他骂晕过去几次的疯子。
那个在诏狱里写了《官绅一体纳粮》来逼他的疯子。
那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他当然知道张飙的能力。
楚王案、胡充妃案、江南账册,哪一件不是张飙查出来的?哪一件不是张飙捅出来的?
可张飙是死囚。
让一个死囚去查前朝余孽的大案,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看他朱元璋?
可朱允熥说得对。
普天之下,能在一个月内查清这件事的,只有张飙。
“允熥。”
老朱终于开口。
“孙臣在。”
“你知不知道,张飙是死囚。让一个死囚去查案,他们会怎么说?”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坦然:
“他们会说,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他们还会说,陛下连死囚都能用,说明陛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是万古明君。”
老朱的嘴角微微一抽,不由有些好笑:
“你小子倒会替咱说话。”
“孙臣说的是实话。”
老朱又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汤和。”
汤和站起身:“臣在。”
“你觉得呢?”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老朱应该是在问他——你觉得咱该不该冒这个险?
“陛下。”
汤和若有所思地道:
“臣以为,张飙去松江,有两个好处,两个风险。”
“说。”
“好处是,他确实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真相。他在查楚王案的时候追过江南的线,他知道那些人藏在哪儿、怎么藏、怎么挖。”
“这一点,蒋瓛比不上,锦衣卫也比不上。”
“第二个好处是,他是一个死囚。他查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偏袒谁、包庇谁。”
“因为他没有立场,没有私心,没有利害关系。他就是一个疯子,疯子说的话,反而最可信。”
老朱点了点头,继续道:
“风险呢?”
汤和想了一下,道:
“第一个风险,他是死囚。让一个死囚去查前朝余孽的大案,朝堂上那些人会弹劾。江南那些人会借机生事,说朝廷无人,说陛下荒唐。”
“第二个风险——”
说着,汤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张飙一心求死。他做的那些事,是以自己的死,换陛下推行他的新政。这样的人,去了松江,万一查出什么不该查的,或者查出了又死谏——”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
张飙是疯子,疯子做事,不按常理。
他要是查出江南九大家族跟前朝余孽有勾结,他可能会说。
可他要是查出别的什么,比如朝廷里的人,比如藩王,他可能会再次发疯,死谏求死。
老朱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允炆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
【不会的……】
【张飙……皇爷爷不会答应的。皇爷爷不会让一个死囚去查这么大的案子的……】
“允炆。”
老朱冷不防地开口。
朱允炆连忙站起身:“孙臣在。”
“你觉得呢?”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皇爷爷问自己,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见,是在看他怎么选。
他是顺着皇爷爷的意思说,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
“孙臣以为,信国公说得有道理。”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张飙查案,确实有一套。可他毕竟是死囚。让一个死囚去查前朝余孽的大案,传出去,朝野震动。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着老朱:
“皇爷爷,张飙要的是什么,皇爷爷比孙臣清楚。这样的人,放出去,还能收回来吗?”
这话说得很有心机。
朱允熥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二哥的意思是,我师父会跑?”
朱允炆看着他,目光平静:
“三弟,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张飙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他是疯子。万一他在松江做出什么疯事来,皇爷爷怎么收场?”
“你——!”
“够了。”
老朱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一座山,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朱允熥闭上嘴,垂下头。
朱允炆也低下头,不再说话。
却听老朱平静而威严地道:“这件事,容咱再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皇爷爷……”
“下去。”
朱允熥刚想再说两句,就被老朱一个冷眼扫过去,顿时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告退。
而朱允炆则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至于汤和。
他什么都没说的,便转身离开了。
殿门再次缓缓关闭,只留下老朱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犹豫不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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