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连忙跟了出来,在走廊里追上他。
“张大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北方人?”
张飙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口音不对。扬州人说话不是那个调。北方人说话,舌头是卷的。他虽然刻意改了,可急了还是会带出来。”
蒋瓛愣住。
他审了两天,居然没注意到这个。
这家伙简直神了。
“还有!”
张飙继续道:
“他手上的茧,指尖最厚,不是一般的茧,是拉弓的茧。他是弓兵出身,在北方待过。至于北方哪个卫所,应该不难查。”
蒋瓛的脸色变了。
张飙一脸嫌弃的看着他:
“蒋镇抚,你审了两天,审的什么玩意儿?”
蒋瓛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飙在打他的脸,可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审出来。
张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道:
“刺客的事,我来查。锦衣卫配合就行。蒋镇抚要是没别的事,可以先回应天。陛下那边,我会替你解释。”
蒋瓛站在原地,看着张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拳头慢慢攥紧了。
松江府衙门口,杨溥正在等着。
见张飙出来,连忙迎上去:“张大人,审出来了?”
“没有。”
张飙摇头:“他嘴很硬。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那我们现在去哪?”
“不急,你先帮我约一下江南九大家族的人,我想见见他们。”
杨溥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张飙没有再说话,当即翻身上马,回到了巡抚行辕。
行辕后堂,朱高炽还在昏迷。
刘文泰和方贤守在床边,一个把脉,一个看伤口。见张飙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世子殿下怎么样了?”张飙问。
刘文泰连忙道:
“回张大人,殿下的烧退了些,脉象也比昨天平稳了。伤口没有继续化脓,说明张大人清创的法子确实有效。”
张飙走到床边,摸了摸朱高炽的额头。
烧还在,可比昨天低了不少。
他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灵敏。
“继续用药。消炎的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外用的药,一天换一次。参汤不要断,人要活着,得靠元气。”
刘文泰连忙应是。
张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朱高炽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朱高炽在诏狱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张大人,你要是能出去,江南的事就有救了。】
现在他出来了,可朱高炽却躺在这里。
着实让他不禁唏嘘。
【老朱家的破事,真是一茬接一茬!】
【还好让老朱下了赐死诏书,不然指不定被拖多久!】
【嗯,等我回去,就从笨蛋徒弟那里将诏书骗过来赴死!】
想到这里,他忽又开始担心起来。
【笨蛋徒弟应该不会被人先骗到诏书吧?】
……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夜色沉沉,殿中依旧未点烛火,只有朱标牌位前那盏长明灯,在昏暗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光线摇曳不定,将整座殿宇照得影影绰绰,像蒙了一层纱。
吕氏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朱标的牌位。
“殿下,妾身睡不着,又来看您了。”
她拿起三支香,凑近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盘旋。
可这一次,当香头燃起的那一瞬,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檀香的味道,不是沉香的味道,不是宫中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
那是——
吕氏的手猛地一抖。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味道她太熟了。
每次那个人出现,身上都有这股香味。
不是熏上去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常年与某种香料打交道,渗进了皮肤、渗进了血肉、渗进了骨头里。
可是——
那个人是怎么把香送进来的?
宫中的香,都是内官监统一采买、统一分发,每一批都有记录,每一根都能查到来源。
那个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把香送进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偏殿的香盒里,这得有多大的本事?
她越想越害怕,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衣裳。
她盯着那三支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像三条看不见的蛇。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像有一万个人在尖叫。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那半枚玉佩,想起了断口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想起了朱雄英临死前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了他跟自己道歉说‘玉佩掉了’。
那枚玉佩,是她送给朱雄英的。
那孩子一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
可那孩子感染天花死后,玉佩就不见了。
她以为真的掉了,可现在才知道,没有掉。
是被人拿走了。
那个人拿走了玉佩,现在又送来了香。
他想干什么?他在暗示什么?他手里还有什么?
吕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香炉,手颤抖着伸过去,在香炉底部摸索。
什么都没有。
她暗舒了一口气,正打算收回手,香忽然灭了。
三支香中的一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
偏殿门窗紧闭,没有风,是它自己灭的。
吕氏盯着那支灭掉的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缓缓将香从香炉中拔出,凑到长明灯前仔细查看。
香的中段,有一处微微凸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凸起处是硬的,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掰开了香壳。
里面是一小团被石蜡包裹的纸条,石蜡很薄,薄到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纸上的字迹。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用小指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石蜡,取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写着四个字——
【老地方见。】
字迹很熟悉。
她见过这字迹,在那个人给她的每一封信上。
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可她知道,写这字的人,心比刀还冷。
吕氏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她当然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可她现在不能去。
因为老朱一直派人盯着她,明里暗里,不止一拨。
她只要出宫,就会有人跟着。
她只要去见那个人,就会被发现。
她不能去。
可她不去,那个人会怎么做?他会把那些事说出来吗?他会把证据交给老朱吗?他会毁了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吗?
她正犹豫不决,另一支香也灭了。
不同的位置,同样的凸起,同样的石蜡包裹的纸条。
吕氏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拔出那支香,掰开香壳,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还是四个字——
【雄英之死。】
她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一片空白。
雄英。朱雄英。她杀死的那个孩子。
只是一瞬间,吕氏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流。
不是因为悔恨,是因为恐惧。
那个人手里有证据,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证据。
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把那些东西往老朱面前一摆,她就完了。
允炆也完了。
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全完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外面的宫女听到了动静,隔着门问:
“娘娘,您没事吧?”
吕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收到死亡威胁的人:
“没事。腿麻了。”
她把那张纸条凑近长明灯,火苗舔上去,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又拿起另一张,也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她用指尖碾碎,混进香灰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第三支香。
那支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没有灭,没有凸起,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支香,盯了很久,直到它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昏暗中。
什么都没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那颗心,还是悬着。
三支香。
两支灭了,里面藏着纸条。一支没灭,什么都没藏。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威胁,还是给她留的余地?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必须去赴约。
不去,那个人会把那些事说出来。
去了,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许能跟那个人谈条件,也许能说服那个人继续保守秘密,也许能……除掉那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否定了。
因为那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厉害。
能在老朱眼皮子底下送玉佩,能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换掉偏殿的香,能让那香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内官监的采买名单,能买通宫里的人替他办事。
这样的人,是她能除掉的吗?
万一失手,那个人把证据交出去,她怎么办?允炆怎么办?她不敢赌。
她站起身,腿确实有些发麻,只能扶着供桌站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
然后,她整理好衣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那些灰烬又碾了碾,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才转身走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
远处,华盖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殿中漆黑一片,她没有点灯,只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
她从那半枚玉佩想到那三支香,从那三支香想到那些纸条,从那些纸条想到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又为什么要威胁她。
她只知道,那个人很危险。
比老朱更危险。
老朱要杀她,还会给她一个理由。
那个人要害她,连理由都不会给。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佛经。
可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些佛经像水从石头上流过,留不下一点痕迹。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老地方见】、【雄英之死】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个孩子。那个叫她‘母妃’的孩子。那个临死前还在跟她道歉的孩子......她害死了他。
为了自己的儿子,害死了他。
她后悔吗?不后悔。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可她怕。怕那个孩子在天上看着,怕他回来找她,怕他的鬼魂在夜里敲门。
她打了个寒噤,把被子裹紧了些。
可那不是冷,是怕。
远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她还醒着。
她不敢睡,怕一睡着就梦见那个孩子。
怕梦见那张苍白的小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个稚嫩的声音——
【母妃,对不起,玉佩掉了。】
她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在。
在她脑子里,在她心里,在她骨头里,怎么都赶不走。
“别叫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叫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眼泪止不住的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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