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一万两不是小数。本官刚才说了,合股有风险。”
“民妇知道。”
“九大家族会恨你入骨。”
“民妇知道。”
“还有——”
张飙顿了顿:“沈家在松江也是大户。你跟沈文远那边,有没有往来?”
沈晚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清亮:
“民妇的棉纱生意是自己一点一点做起来的,没有靠过沈家一分银子。张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去查。”
张飙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好。”
张飙点了点头:“一万两,本官收了。沈娘子还有什么条件?”
“民妇不要朝廷担一半的亏空。”
沈晚的声音很稳:
“民妇要全资建厂。地皮、织机、原料、工匠,民妇自己出钱。赚了归自己,赔了也归自己。只求张大人给民妇一块地皮,挂在织造局附坊的名下。”
这话一出,连张飙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全资建厂,不占朝廷一分股的便宜,这在江南商户里是闻所未闻的胆量。
就连九大家族都不敢这么干,他们也要靠朝廷的漕运、靠官府的批文、靠盐引茶引的铁杆庄稼。
“沈娘子,你一个人出钱建厂,风险全担在自己身上。万一新政推不下去,你的银子就全打了水漂。你不怕?”
“怕。”
沈晚道:“可民妇更怕一辈子看沈家的脸色。”
张飙没有再问。
他让杨溥把沈晚的名字也记在册子上,写下’一万两,全资建厂‘几个字。
“既然诸位都愿意留下来,本官就不说废话了。”
张飙拍了拍手,径直走到墙边那张江南舆图前。
舆图上用朱砂笔画了几个圈,他的手指点在松江的位置上。
“江南的棉布,天下第一。松江的棉布,江南第一。可你们知道松江的棉布是怎么织出来的吗?”
“一个农妇,一架手摇纺车,一天摇断胳膊也只能纺出半斤纱。一斤纱拿到织机上,手脚并用一天一夜,最多织出一匹布。”
“一匹布从种棉花到摆在铺子里卖,要经过多少道手?十几道。每道手都是一个人的饭碗,每道手都要扒一层皮。”
“九大家族就是把这十几道手全掐在自己手里,所以他们说布价多少就是多少。你们要是也能掐住这十几道手,你们也能定价。”
周有福忍不住插嘴:“张大人,草民只做过米生意,不懂纺织……”
“你一会儿就懂了。”
张飙从书案下抽出三张纸。
不是空白的,是他早就画好的草图。
第一张画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架着一个带手柄的铁滚筒,滚筒旁边是一个可以前后滑动的木槽。
第二张画着一架比普通织机大出一倍的机器,旁边标注了尺寸和零件名称。
第三张画的是一排纺车连在一起,用一根皮带连到一个水轮上。
他把三张图铺在桌上,六个人凑了过来。
“这是轧棉机。”
张飙指着第一张图:
“你们现在用的轧棉机,脱一个棉籽要多久?两个人,一天脱不了十斤。用这个,一个人,一天能轧一百斤。”
孙茂才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轧棉的工序他见过无数遍。
两个伙计面对面坐着,手摇铁滚筒,把棉籽从棉花里挤出来。
从早摇到晚,摇得手腕肿胀,十斤都轧不完。
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带手柄的铁滚筒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飙没有等他消化,直接移到了第二张图上。
这张图更大,画着一个复杂的织机结构,最引人注目的是织机一侧装着一个方形木盒,木盒里整整齐齐码着梭子,木盒侧面连着一根拉绳。
“这是脚踏织机。你们现在用的老式织机,一个人手脚并用,一天最多织一匹布。这个不需要手脚并用,只需脚踩踏板,梭子自己会跑。”
“一个人,一天能织三匹。而且布幅可以织到三尺宽,比现在任何一架织机织得都宽。”
孙茂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扶椅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
“张大人,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本官画的。”
张飙面不改色。
孙茂才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自己就是织户出身,十六岁上机,织了二十年布才改行做布匹买卖。
一张织机图他看几眼就能在脑子里拼出实物。
这个木盒里的梭子会自己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织一匹布的时间能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意味着一个织户一年能多织两倍的布。意味着同样的人力,产量翻一番。
他还不知道这是三百年后才出现的东西,但他知道这是宝贝。
张飙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惊叹,又移到了第三张图。
这张图最大也最复杂,一排纺车并排连在一起,每架纺车上都有三个锭子,纺车之间用一根皮带串联,皮带的另一头连到一个带叶片的木轮上。
“这是水力纺车。架在河边上,不用人摇,水冲着轮子转,轮子带着皮带转,皮带带着纺车转。一架水力纺车,一天能纺一百斤纱。一个农妇用手摇纺车,一天最多纺半斤。”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六个脑袋挤在一起,五双眼睛齐齐盯着那三张草图,像盯着一堆银子的埋藏地图。
张飙重新坐下,继续道:
“这些图今天只是给你们看一眼。本官会让人送到武昌军器局,让那里的工匠做成样品。做好之后,第一批机器拉到松江来,先配给你们。”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晚:
“沈娘子,你的棉纱工场,第一批配五架水力纺车。厂址选在河边上,本官让松江府给你划地皮。工匠从织造局调,你管吃住和工钱。”
沈晚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极其标准地行了一礼:
“民妇的厂址选在松江城东三里处,那里有一段河湾,水流急,最合适架水力纺车。工匠民妇自己找,不必从织造局调。民妇做了二十年棉纱,手底下有一批老工匠,都是熟手。”
张飙看了眼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茂才。”
他转头看向孙茂才:
“脚踏织机配给你。你负责组织机户,先凑四十个。本官再给你一个头衔,织造局附坊管事。”
“有了这个头衔,你召集机户就不用偷偷摸摸。他们是你的织户,也归你管。布织出来,通过郑百川的运输队直接卖,不走钮家的布庄。”
“草民明白。”
孙茂才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钱大柱,你的染坊也配一台轧棉机,外加一整套新式碾布石碾,图纸本官回头画给你。”
“你负责把新纺织出来的布全部染色整理。染料配方本官也给你一份新的,比钮家染坊用的那种老配方成本低三成,还不容易褪色。”
钱大柱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见了染缸里翻滚的新染料。
“丁大壮。”
那个做瓷器的年轻人站起来,有点局促。
他在六个人里最年轻,出钱也最少,只有五百两。
他不明白张飙为什么要把他单独叫出来。
“你是景德镇人,熟瓷器。可瓷器不只有瓶瓶罐罐。纺织机器上的滚筒、锭子、齿轮,都是铁做的,铁容易生锈,生锈就转不动。如果用瓷做,不生锈,不沾棉花,比铁更耐用。你做不做?”
丁大壮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他做了十年瓷器,烧过花瓶、碗碟、茶壶,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用瓷做机器零件。
可他仔细一想,瓷确实不生锈,确实不沾棉花,确实比铁更硬。
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用过。
“草民做。”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可……做多大的,什么形状,草民没见过。”
“本官会画给你。你先试着做,做坏了算本官的,做成了算你的。往后整个江南的纺织机器都用你的瓷零件,你一家就够吃了。”
丁大壮深深鞠了一躬,没再多说一个字。
“周有福。”
张飙最后转向那个做了一辈子米生意的老人:
“你是做米粮流通的,不懂纺织,不要紧。你的角色跟他们一样重,新厂房里的工匠、织户、搬运工,都要吃饭。”
“你的米行负责给他们供粮。九大家族的粮行不卖粮给咱们的工匠,你来卖。本官把官仓的陈粮拨给你,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你专供新厂房的工匠灶房。赚不赚钱?”
“赚!”
周有福脱口而出:
“大人,这不是赚不赚钱的事,这是活命的事。九大家族的粮行不给咱们供粮,织工就得饿着肚子织布,工匠就得空着肚子修机器。”
“大人把官仓的粮拨给小老儿,小老儿不但保证新厂房的人有饭吃,米价还能比沈家粮行再低一成。”
张飙点了点头。
这个老米商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被九大家族吃掉,靠的不是运气。
“郑百川。你的运输队,本官给你看一样新东西。”
他从书案下又抽出一张图纸。
这是今天晚上拿出来的第四张。
图纸上画着一辆马车,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将近一倍,车底板下面装着四片弯成弧形的铁片,铁片两头挂在车轴上。
郑百川凑过来一看就愣住了:
“张大人……草民赶了一辈子车,没见过这种车。”
“这叫板簧马车。车底板下面装的是板簧,铁打的,能弯能弹。路不平的时候,板簧一弯一弹,车厢不颠。载重一吨,一头壮骡就能拉,每天可以多走三十里路。”
“你们的车队换上这种车,从松江到苏州只需要一天半,比以前快整整一天。”
郑百川的双手在发抖。
他不是激动,是被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震住了。
他在江南跑了二十年运输,最清楚脚力就是银子的道理。谁家脚力快一天,谁就多赚一条街的钱。
“本官让武昌军器局先造十辆样车。你的车队是江南第一家配板簧马车的车队。”
郑百川二话没说,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
张飙看着面前这六个人,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在一旁。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时间让这六个人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轧棉机、脚踏织机、水力纺车、陶瓷锭子、板簧马车。
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去,都够改变一个行当。
而他今晚一口气全拿出来了。
“这些技术,是本官给你们的本钱。”
孙茂才忽然站起身:
“张大人,您把这图纸给了我们……那往后这技术归谁?是归我们自己,还是归朝廷?”
张飙看了他一眼:
“技术,你们先用。”
“等赚了钱,把成本扣回来后,朝廷会组建专利局,你们可以购买专利使用年限,也可以在现有的技术上创新,申请新的专利,到时候就不用购买了。也可以授权专利给别人,赚专利费!”
“那别人若仿制,或者擅自使用我们的技术呢?”
“轻者罚款,没收所得。重者,抄家砍头。”
众人闻言,心头大喜,连声称赞张大人英明。
张飙笑着摆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周有福几人拱手告辞,杨溥送他们出了偏厅。
沈晚却没有走。
她站在偏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头巾,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娘子还有事?”
沈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抬起头:
“张大人,刚才您问民妇跟沈家的关系。民妇……没有说实话。”
张飙眉头微皱。
“民妇是沈文远的侄女,沈棠的妹妹。”
张飙恍然大悟,原来是沈夫人的妹妹。
却听沈晚再次开口:
“姐姐与张大人的事,民妇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从诏狱出来后,把家里的田产、铺子全卖了,搬到乡下去住了。”
“她走的时候跟民妇说,这世上敢跟九大家族硬碰硬的人,只有张大人一个。她说,如果有一天张大人来江南了,让民妇一定要来见一见。”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
“民妇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合股。也是替姐姐,谢张大人留她一条命。”
张飙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问:
“你姐姐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沈晚苦笑了一下,道:“在乡下种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求人施舍。”
张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晚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沈娘子。”
张飙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张飙靠在门框上,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
“你那一万两,不会是为了替你姐姐还人情吧?”
沈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张大人多虑了。民妇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做赔本的买卖。投一万两,是因为民妇觉得张大人能成事。”
她顿了顿,又道:
“不是因为您是钦差,不是因为您手里有刀。是因为民妇看过那本新学教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民妇读书不多,可这几个字,民妇看得懂。”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月色里。
张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奉天殿上骂老朱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在诏狱编写新学教材的初衷。
这时,杨溥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捧着那本册子:
“张大人,沈娘子的事……”
“帮她。地皮、织机、原料、工匠,她要什么给什么。她那个新工厂,是我在江南种的第一棵树。这棵树活了,别人就敢跟着种。”
张飙转身走进偏厅,在书案后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笔尖蘸饱了墨,落下一个标题——
《江南应行新法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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