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产投献,这是九大家族在江南最深的根基。
上百年来他们通过投献吞并了多少土地,连他们自己都算不清。
现在张飙要一刀切,全充公。十天的期限,不报就没收。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
“张大人——!”
一个声音从堂下传来。
可张飙根本没有理会。
他翻过一页,自顾自地读:
“第四条,官田承租。充公的田产,不归官府经营,由各县平价局公开招募佃户承租。租额按亩产三成收取,比民间地租少一半。”
“承租权三年一换,佃户不得私自转租,官府不得无故夺佃。”
站起来的那个官员愣在原地,张着嘴,想说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官田承租,租额只收三成。九大家族的地租最轻的也是五成,重的能到六七成。
三成的官田一放开,九大家族的佃户会跑得一个不剩。
没有佃户,那些动辄上千亩的大田庄就是荒地。
荒地对九大家族来说,比亏本更可怕,因为田赋照缴。
“第五条,商税减免。凡与朝廷合股、或独立经营织造工场、运输车队、陶瓷窑场者,头三年商税减半。三年后按利润十取其一,不再另行加派。”
这一条是糖。
前面的四条,刀刀见血,这一条忽然递出一块糖。
商税减半,十取其一,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跟着朝廷干,有肉吃。
可这块糖不是谁都能吃的,前提是‘与朝廷合股’或‘独立经营’。
九大家族的铺子、货栈、当铺,哪一个能跟朝廷合股?哪一个敢让朝廷查他们的利润?
“第六条,织造局改制。江南织造局自今年起,不再垄断棉布丝绸的收购与销售。织造局转为技术监理衙门,负责机器制造、工匠培训、质量查验。”
“民间商户可向织造局申请附坊资格,挂朝廷名义自主生产,自负盈亏。”
这一条比前面五条加起来还要狠。
织造局改制,等于把九大家族手里最肥的一块肉,就是官营织造的垄断权给一刀切了下来。
以后民间商户也能挂朝廷名义生产,九大家族的布庄、绸庄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们有银子,可人家有朝廷给的机器、朝廷给的工匠、朝廷给的附坊名义。
“第七条,官仓平粜。三府各县设官仓,丰年收粮,歉年放粮。官仓的粮食优先卖给平价局指定的商户,价格由平价局核定。”
“江南各大家族及与其有股权关联的商户,不得参与官仓粮食的竞价。”
堂下的嗡嗡声已经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叫嚷。
有人大声说‘这不合规矩’,有人站起来又被人拽下去,有人用袖子擦汗,有人攥着扶手脸色铁青。
钱德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像刷了一层浆糊,僵硬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刘文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停了,浑浊的老眼盯着张飙手里的文书,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张飙还在念。
“第八条,厘金归公。三府境内所有关卡、码头、渡口,原先由地方官府或民间私设的厘金卡,一律裁撤。”
“朝廷在松江、苏州、嘉兴各设一个总厘金局,统一征收过境商税。厘金局由钦差行辕直管,三府及各县不得插手。”
这一条直接捅在了所有在场官员的腰眼上。
厘金卡,那是地方官府最肥的一块私肉。
一个关卡一年能收多少银子,知府、知县心里最清楚,九大家族心里也最清楚。
现在张飙要全部裁撤,收归钦差行辕直管。
这不是断了九大家族的财路,是断了在场所有人一半的灰色进项。
叫嚷声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平静了,是冷。
所有人都意识到,张飙不是来商量事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这个疯子真的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
张飙翻到最后一页,目光从堂下所有人脸上扫过:
“第九条,设江南清吏司。清吏司由本官直管,专司清查江南各大家族的田产、赋税、投献、隐匿,以及三府官员与之勾连往来。”
“清吏司有权调阅三府所有田册、账册、税票,任何人不得阻拦......”
“钦差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苏州府通判,李茂。
他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是苏州本地人,李家的田产在西乡是数得着的,虽说比不上九大家族,可也有两三百亩良田挂在沈家名下投献。
张飙的新法一出来,他的田就要充公,他能不站起来吗?
“张大人的新法九条,利国利民,下官十分敬佩。只是——”
李茂说着,话锋一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新法涉及到田赋改制、徭役折银、厘金归公,桩桩件件都是何等大事?按朝廷法度,地方钱粮徭役的变动,须经户部核准,陛下朱批,方能施行。”
“大人虽是钦差,可未经陛下许可就推行新法,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他说得滴水不漏。
不否定新法的内容,只咬住‘程序’不放。
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能推行?钦差怎么了?钦差也得按规矩来。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李通判说得有理。新法牵涉太大,没有陛下的旨意,恐怕难以服众。”
“是啊张大人,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朝廷法度如此……”
“不如先将新法呈报应天,等陛下批复了再行推行,也不迟嘛。”
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同一层意思——拖。
【先呈报,等批复,再研讨,再试行,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半年。】
【半年后张飙还在不在江南?陛下还有没有耐心?朝廷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张飙没有打断他们。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一群人在台上唱戏。
等他们唱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放下茶盏,扭头看向门口。
“高煦。”
“在。”
朱高煦从门外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手按刀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拖出去,杖责二十。”
四个亲卫齐刷刷出列,甲胄铁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他们直接走到李茂面前,架胳膊,按肩膀,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李茂拖了起来。
李茂的脸刷地白了。
他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乱蹬,乌纱帽滚落在地,被后面的亲卫一脚踢到墙角。
“张大人!张大人!下官只是依律进言!下官何罪之有?!”
“下官是朝廷命官!你无权打我——!”
张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本官有没有权,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亲卫把李茂拖到大堂门口的廊下,按在一条春凳上。
那春凳是行辕里备着给候见的官员坐的,此刻却成了刑具。
两个亲卫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另一个亲卫抡起水火棍,照着他屁股就砸了下去。
“砰——!”
水火棍落在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叫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砰——!”
第二棍落下,李茂的叫声变成了哭嚎。
“砰——!”
第三棍落下,李茂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呻吟,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大堂里没有人敢出声。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用袖子擦汗,有人攥着扶手浑身发抖。
钱德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想吐吐不出来。
刘文才面如死灰,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停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二十棍打完,亲卫把李茂拖了回来。
他屁股上的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拖在地上。血从袍角往下滴,滴了一路。
他趴在堂下,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哼哼唧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堂里鸦雀无声。
【他们想拖到张飙离开江南,可人家打算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刘文才率先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的朝张飙拱了拱手,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
“张大人,李通判不过是依律进言,就算他言语有冒犯之处,也罪不至杖责二十。张大人这般行事,就不怕寒了三府官员的心?”
张飙放下茶盏,淡淡道:
“刘知府,你觉得本官打错了?”
刘文才咬着牙,没有接口,显然是默认了。
而张飙却不疾不徐的从杨溥手里接过一卷黄绫,缓缓展开。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展开一道催命符。
他将黄绫高高举起,让堂下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那方殷红的‘制诰之宝’。
“本官乃陛下御笔亲授的钦差,都察院左都御史,总揽江南军政。江南三府一切文武官员,悉听本官调遣。有阻挠公务者,可先斩后奏。”
说完,他把黄绫放在案上,目光从刘文才脸上扫过:
“李茂说本官未经陛下许可。这道圣旨,就是陛下的许可。他说本官无权,本官不但有权打他,还有权杀他。只杖责二十没有摘他的脑袋,已经是格外开恩。”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浇得堂下所有人浑身发凉。
可张飙没有给他们缓过劲的时间。
他环顾众人,冷冷道:
“李茂不是提意见,是在本官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公然否定本官的政令。这是对上官不敬,对陛下不尊。”
“本官今天就立个规矩,议事之时,本官的话没说完,谁敢站起来打断,杖责二十。”
“本官说完之后,谁有异议,按朝廷法度,一件一件地议。不是不让你们说话,但说话要有说话的规矩。在规矩之内,怎么说都行。在规矩之外,李通判的屁股,就是先例。”
说完,他朝李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李通判,规矩听懂了吗?”
李茂趴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每点一下头,屁股上的血就往外渗一股。
旁边的亲卫把他扶起来,架回椅子上。
他不敢坐,只敢屁股搭着椅边,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敢吭。
他看着张飙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堂下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又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张飙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既然规矩立好了,现在开始议。谁赞成,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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