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还查到,你上任第一年,沈家托人送了你五百两银子,求你在一桩田产纠纷上通融通融。你把银子退了回去,还把那桩案子判了沈家败诉。”
“从那以后,你在华亭县的日子就没好过。知府衙门年年考核给你‘中下’,吏部两次考察都想把你调走,可你硬是在华亭县待了六年。”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几分:
“王知县,本官问你,新法九条,你觉得能不能推行?”
王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回望着张飙:
“回大人,能。华亭县的田册,下官每年都亲自核实。全县投献的田产,下官已经清查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批因为知府衙门压着不给批文,迟迟未能了结。”
“大人要十天清查,下官只要三天,就能把华亭县的投献查个一清二楚。”
堂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钱德开的脸色骤然变了。
王廉是他松江府下属的知县,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知府衙门压着不给批文’,这不等于当众打他的脸吗?
“王廉!你......”
“钱知府,别激动啊!”
还没等钱德开呵斥的话说完,张飙就笑着打断了他,然后看向王廉:
“王知县,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南清吏司的副主事。华亭县的清查,你继续负责。”
“查完之后,你的清吏司同僚会去苏州和嘉兴协助清查。至于知府衙门压着不给批文?”
他扫了眼三位知府,淡淡道:
“不用担心,你现在的顶头上司是本官。只需对本官负责。”
王廉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
“下官,叩谢大人。”
张飙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然后,张飙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还有谁有意见?现在提,本官一件一件地答。现在是议事时间,提什么都不会被追责。”
堂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刚才那些振振有词的知府、同知、通判们,此刻全都变成了哑巴。
三个知府都败下阵来,谁还敢往上冲?
就这样过了大约有半刻钟,堂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张飙最后问了一句:
“既然没人提意见,本官就当诸位一致赞成了。”
他朝杨溥扬了扬下巴:
“杨先生,记录在案,江南三府新法九条,即日施行。与会四十七名官员,全数赞成。”
杨溥提起笔,在会议记录上写下这行字。
堂下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没有人敢当那第一个反对的人。
李茂的屁股还在往外渗血,三位知府的脸还在地上没捡起来,谁反对谁就是下一个靶子。
张飙用李茂的屁股立了规矩,用三位知府的脸杀了威风,用王廉的提拔给了胡萝卜。
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好了,今日的议事就到这里,散了吧。”
张飙摆了摆手。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拱手告退。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钱德开走得最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刘文升跟在后面,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从善走得最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张飙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张飙注意到了,意思是——
【你小子,已有取死之道。】
.........
另一边。
松江城东,沈家别院。
赵崇文从钦差行辕出来后,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沈文远打小报告。
他在街口的馄饨摊前站了一会儿,初春的早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摊主认得他,招呼道:“赵掌柜,来碗馄饨暖暖身子?”
赵崇文摆了摆手,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他在巷子里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门是沈家别院的后门,平日里只有送菜送柴的伙计走。
他叩了三下门环,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默默让开了身子。
此时,沈文远正坐在书房里看《资治通鉴》,可他已经半个时辰没翻过一页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这两天总心神不宁,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忽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苏州的赵崇文赵掌柜求见。”
沈文远微微蹙眉,旋即平静地开口:“让他进来。”
很快,赵崇文就走进了书房。
他朝沈文远深深一揖,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走路走的,还是怕的。
“沈老爷,深夜叨扰,实在是有要事相告。”
沈文远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丫鬟端上茶来,赵崇文接过来一口没喝,搁在茶几上。
他的手在发抖,茶盏碰在几面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钦差行辕那边,张飙昨晚见了我们。”
沈文远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见了多少人?”
“十三个。走了七个,留下六个。”
赵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飙提了个合股计划。朝廷出政策,商户出银子,百姓出力,赚了钱按股分。赔了,朝廷担一半。”
沈文远的手停在半空。
【合股?】
【朝廷跟商户合股做生意,赔了担一半?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过了很久,沈文远才开口:
“你说走了七个,留下六个。留下的都是谁?”
赵崇文咽了口唾沫,道:
“松江米商周有福,布商孙茂才,苏州染坊掌柜钱大柱,嘉兴茶叶贩子郑百川,景德镇瓷器商丁大壮,还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文远一眼:“沈晚。”
“嗯?”
沈文远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一瞬间,赵崇文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锋利得能割人的光。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可那杀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层更厚更沉的平静覆盖了。
“沈晚。”
沈文远念着这个名字,不禁有些后悔。
后悔当初瘟疫爆发的时候,没有让沈晚染上疫病。
那时候死一个人太容易了,就像死一只蚂蚁,谁都不会在意。
现在想动手,晚了。
因为张飙就在松江,徐允恭的五千京营就在城外。
赵崇文看着沈文远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试探着开口:
“沈老爷,张飙这一手,毒得很。他不是在跟咱们谈条件,他是在挖咱们的根。那几个合股的商户,都是在咱们嘴里抢饭吃的小杂鱼。”
“以前咱们掐着他们的脖子,他们只能喝汤。现在张飙给他们一块肉,他们就不怕咱们了。要是让另外五人做成了,江南的商户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跑过去。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沈文远却听懂了:
“赵掌柜。你今天做得很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疯。”
赵崇文的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沈文远又冷不防地道:
“你借了钮家当铺多少银子?”
“回沈老爷,三千两。”
“从今天起,钮家免你一半的借款。剩下的一半,利息减三分。什么时候还,你说了算。”
说完,沈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补充道:
“不只是你。今天去了钦差行辕、又没有跟张飙合股的那七个人,都一样。”
“钮家的借款免一半,史家的货栈租钱减三成,文家的炭栈批给他们最低价。你们损失的银子,九大家族替你们兜着。”
赵崇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是激动,是怕。
九大家族的银子从来不是好拿的。
拿了一分,就得还十分。
可现在这个局势,他不拿也得拿。
不拿,就是不给九大家族面子。
在江南,不给九大家族面子的人,通常活不长。
“沈老爷宽厚。”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腰弯得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小人感激不尽。”
“不用感激。”
沈文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九大家族不白养人。你们要做一件事。”
赵崇文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那五个人——”
沈文远顿了顿,放下茶盏:
“周有福、孙茂才、钱大柱、郑百川、丁大壮。他们既然选择了跟张飙,就是跟九大家族划清了界限。从明天起,这五个人的生意,你们七个要全力打压。”
赵崇文瞬间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沈文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开米行,你们就在隔壁开,价格比他们低一成。他们开布庄,你们就进最好的货,卖最低的价。”
“他们找运输队,你们就把车马行全包下来,让他们无车可用。他们的工匠,你们挖。他们的客源,你们抢。他们进货,你们截。”
赵崇文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可是沈老爷,这……这要投入不少银子……”
“银子,九大家族出。你们只管办事。”
沈文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记着,不是让你们把人杀了。张飙的刀刚砍完九百七十个,现在谁动他的人,他就动谁。”
“你们要做的,是用做买卖的法子,让他们的铺子开不下去,让他们的货卖不出去,让他们的银子周转不开。”
话到这里,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崇文:
“做买卖嘛,有赚有赔,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崇文连连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九大家族现在不能跟张飙正面冲突,但他们可以用银子堆出一堵墙,把那几个敢跟着张飙干的人活活憋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文远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冷了几分:
“至于沈晚,你们不用管。”
赵崇文心头一紧,不敢多问。
他知道沈晚的死活,不是他能打听的。
却听沈文远继续道:
“明天一早,让苏州织造局的刘提举来见我。”
“沈晚建棉纱工厂,地皮审批卡在府衙。府衙那边,让钱德开拖三个月。”
“河道用水,水利衙门的人我安排。工匠注册,告诉织造局的名册吏,沈晚送来的名册压着不批,问就是还在核实。”
“她那个新工厂,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张。开不了张,就交不上布。交不上布,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的银子就能把自己拖死。”
管家躬身应了声是,便倒退着出了书房。
沈文远又扭头看向赵崇文:
“你回去告诉另外六个人,九大家族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谁替九大家族办事,九大家族就替谁兜底。谁跟九大家族作对——”
他没有说下去。
赵崇文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去吧。”
赵崇文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书房里只剩下沈文远一个人,还有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
【张飙,你想用一个月的工夫,破我上百年的局?那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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