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回到行辕时已是午后。
“张大人!”
杨浦见到张飙,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端家那边,如何?”
“被灭口了,无一幸免。”
“那......”
“没事。”
张飙摆了摆手:“线索没断。反而更清晰了。”
“那就好。哦对了,世子殿下要见您!”
张飙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高煦呢?”
杨浦笑了:
“去粮行盯着了。二殿下现在比谁都积极,说要把张大人的平价局弄好,不能让张大人觉得他只会打架,不会干活。”
“世子殿下说他两句,他还怼世子殿下,说‘我大哥比张大人还啰嗦’。”
张飙笑了笑,没有多言。
很快,他就来到了朱高炽的病房。
“张大人,我遇刺这件事,已经传到我父王耳朵里了吧?”
朱高炽看见张飙,第一时间就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嗯,算算时间,密报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你父王手里了。”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飙按住了肩膀。
他看着张飙,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
“张大人,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请您尽快查清白莲教的案子。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父王。”
“如果这案子拖到万寿宴还没查清,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我父王跟白莲教有染。我父王在北边带兵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张飙点了点头,拍着朱高炽的肩膀道:
“白莲教的事已经查出了大概。陈贵的身份、密室的来历、幕后的主使,都有了眉目。”
“你给我安心养伤,别操这些心。阎王爷不收胖子,可你要是再把自己折腾胖了,他老人家说不定改主意。”
朱高炽被他噎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张飙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道:
“对了,你养伤的这些日子,我把江南新法推了。”
“赋税折银,徭役折银,投献充公,官田承租,商税减免,织造局改制,官仓平粜,厘金归公,设江南清吏司。一共九条。三府知府都接了令,已经开始施行了。”
朱高炽睁开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九条?”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推下去了吗?”
“全推下去了。虽然执行过程有我盯着,但各地配合得还行。”
朱高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大人。等我养好了伤,我要替燕王府好好敬你三杯。”
“敬酒就不必了。”
张飙走到门口,回头一笑:“你欠我一个人情,等你好了慢慢还。”
目送张飙离开后,朱高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九条新法全推下去了。
他在江南待了三个月,比谁都清楚这些新法意味着什么。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个疯子,比我父王还疯。”
.......
七天后,朱高燧从北平回来了。
他是半夜抵达松江的,为了赶路跑死了两匹马。
进城后,他没有直接去行辕,而是绕着松江城兜了半个圈子,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从行辕侧门进去。
这趟回北平,他除了几个贴身的燕王府亲卫之外没有带任何人。
一路上吃住都在马上,风吹日晒,黑了不少,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茬。
可他那双眼睛比走之前更亮了,亮得像两把刚磨过的刀。
张飙在书房里等他。
书案上摊着一幅松江地形图,旁边搁了几本账册和端家的几封往来书信,都是最近查案需要用到的。
朱高燧一进门就把门关严,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一屁股坐在张飙对面。
“飙哥,北平的事,我查了。”
张飙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他继续。
朱高燧又灌了一口茶,才压低声音道:
“我父王手下有三个人跟江南有往来。不是正常的军需采购,军需采购的账我查了,都是走朝廷的兵部调拨,账目清楚,一笔不差。我说的是私下的往来,不走官账的。”
“第一个是长史葛诚。他是父王身边最老的一批幕僚,从洪武十二年就跟着父王了,算起来快二十年了。我查他的私信,发现他跟江南钮家的一个管事有书信往来。”
“钮家那个管事叫钮四通,是钮家家主钮进的远房侄子,管着钮家在苏州的几处绸庄。葛诚跟钮四通最近一次通信就是上个月的事,信里谈的是钮家在北平开设分号的事。”
“钮家想在北平开分号?”
张飙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钮家想在北平开分号卖丝绸。这个本身没什么,北平是大明的北平,钮家是江南的大布商,生意做到北方去,天经地义。”
“可怪就怪在,这封信不是通过正常的驿站寄的,而是专人送的。”
“送信的人是钮四通的亲随,从苏州骑马到北平,路上走了半个多月。送一封信,跑死两匹马,什么事非得专人送?”
张飙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钮家在苏州,燕王府在北平。
钮家想在北平开分号,找燕王府的人通融一下,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
可钮家找的不是北平布政使司、而是燕王府长史。
这说明钮家需要的不是朝廷的批文,是需要燕王府的庇护。
而葛诚愿意替钮家办事,这就说明葛诚本人跟钮家有利益关系。
不管是收了钮家的银子,还是他本身就是钮家安插在燕王府的一颗棋子。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第二个人是谁?”
“第二个......”
朱高燧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是张玉,燕山中护卫指挥使。他的小妾是苏州钮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张飙的手停住了。
张玉这个人他知道。
燕王手下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当年跟着燕王在捕鱼儿海大捷里立过大功,被朱元璋亲口夸过‘勇冠三军’。
这样一个手握燕山护卫兵权的人,居然和钮家有亲戚关系?
“这件事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只查到他的小妾是钮家的人,至于小妾具体是哪一支、跟钮家还有没有往来,我不清楚。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往下挖。”
朱高燧的声音有些发涩:
“可不管怎么样,有钮家的人睡在燕山护卫指挥使的枕头边上,这件事本身就够让我后背发凉了。”
张飙看着朱高燧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了几分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该不会是刻意隐瞒自身价值吧?
他这一趟回北平,查的不是别的,是燕王府自己的人。
查自己的父王、查自己的叔叔伯伯,这种事朱高煦绝对做不来,可朱高燧去做了。
不光做了,还查出了东西,并且敢把这些东西带回来说给一个‘外人’听。
这份胆色和头脑,比他大哥也差不了多少。
“还有第三个人。”
朱高燧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这个人跟江南的关系,比前面两个加起来都悬。”
“谁?”
“我父王。”
好家伙!
张飙的心都紧了一瞬。
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朱高燧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等他往下说。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放在桌上。
那是几封信的抄件,字迹潦草,显然是朱高燧趁人不注意时仓促抄下来的。
他把信推到张飙面前:
“九大家族在燕王府是有‘岁敬’的。每年冬天,就是所谓的‘冰敬’。”
“这几封信是我从葛诚的私信匣里偷出来抄的。”
“其中一封是沈家写给葛诚的,信里说‘北平岁敬,已备齐,银八万两,貂皮百张,人参五十斤,本月下旬由镖局押送,请长史大人妥为安排’。”
“下面还附了一份清单,清单上详细列了送给各人的数额。”
朱高燧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一下:
“送给我父王的银子和东西,折合市价大概六万两银子。余下两万分给葛诚、张玉这些人。”
朱高燧越说越快,好像这些话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倾倒的地方:
“这是岁敬,不是贿赂。岁敬这东西在藩王里不稀罕,哪个藩王不收地方官的冰敬炭敬?可不稀罕归不稀罕,飙哥你想想,九大家族为什么给我父王送银子?”
“他们在北平没有生意,没有田产,没有当铺,什么都没有。无缘无故送银子,是怕我父王什么?还是在提前铺路?”
张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沈家给燕王府送银子,每年八万两,不是小数目。
再加上钮家跟葛诚和张玉的勾连,江南九大家族在燕王府的渗透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可他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对。
朱高炽在江南防疫三个月,九大家族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提过他们跟燕王府的关系。
朱高炽遇刺,九大家族的第一反应不是帮忙查案,而是赶紧撇清、赶紧缩头、赶紧把水搅浑。
如果九大家族在燕王府布了这么多线,他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些线?为什么不通过葛诚,或张玉来缓和跟燕王府的关系,反而一副生怕被牵连的样子?
“岁敬这件事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声张。”
张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
“你父王每年收岁敬、收冰敬,这些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们不知道的是,他收这些岁敬的时候知不知道九大家族在江南干的那些事,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之后是什么态度。”
“你大哥遇刺,跟你父王收岁敬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我们要查的是白莲教和刺杀案,不是藩王收礼。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朱高燧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他明白张飙的意思。
如果他拿着这些信去质问父王,那就等于在说‘我怀疑你跟江南有染’。
这对燕王府来说,是一场灭顶之灾。
父王或许只是按惯例收了岁敬,或许从头到尾不知内情。
可一旦说出来,父子之间的信任就完了。
信任完了,燕王府就散了。
朱高燧把信收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闷:
“那葛诚和张玉的事.......”
“先放着。”
张飙当机立断:
“你不说,我不说,你大哥也不告诉他。”
“等白莲教的案子查清楚了,再看这两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联。有关联,一并办。没有关联.......”
张飙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高燧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所谓‘没有关联’,不是说不管,是暂且不动,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料理,这是政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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