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父皇用他。不但用他,还给了他生杀大权。这就说明父皇也豁出去了。”
“一个张飙豁出去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父皇都豁出去了。两个豁出去的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疯子。他们联手能干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
陈玄策闻言,不自觉地冒出一身冷汗,然后问了一句:
“王爷,那咱们该怎么做?”
朱权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什么都不做。等。等万寿宴。”
........
蜀王朱椿住处。
蜀王朱椿到应天府的时间比宁王早了一天。
他没有住进他在应天府的府邸,而是选了秦淮河旁一间僻静的小院,安安静静地住下来。
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朱椿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梅花,然后回书房看书。
他带的行李不多,书却装了整整两大箱子。
大部分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诗集和画谱。
在外人看来,蜀王殿下就像一杯温水,怎么都烧不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温水底下藏着多深的漩涡。
密报是蜀王府长史亲自送进来的。
朱椿看完后,没有找任何人商量,也没有任何表态,只是把密报烧了,把灰烬扫进簸箕里,然后继续看书。
书是《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霍光废昌邑王,立汉宣帝。权倾朝野二十年,死后霍家满门被诛。
他看了很多遍这一章,每看一次心里就更清明一分。
窗外的梅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傍晚微风的气息。
他合上书,望着那株老梅沉默了很久。
“十一哥。”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朱椿抬起头,看见朱柏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拎着两壶酒,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束着,看上去不像是来串门的藩王,倒像个趁着夜色溜出来找朋友喝酒的少年。
朱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比起他在望南驿跟朱权相逢时的敷衍客气,要温暖得多。
他招了招手,示意朱柏进来坐。
朱柏把两壶酒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
“十一哥,张飙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
朱椿给他倒了一杯茶,淡淡道:
“江南三城暴乱,杀了九百七十人。新法九条,条条要命。”
朱柏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朱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不由感慨道:
“十一哥,你这副表情,跟你当年在成都衙门里审贪官的时候一模一样。”
“明明心里有数,脸上偏装得什么都不懂。父皇说过,咱们这些兄弟里,论内政手腕,十一哥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朱椿的手在茶壶上停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平静:
“那是父皇过奖。我就是多读了几本书,多看了几桩案子。张飙推的新法九条,赋税折银、徭役折银、投献充公、官田承租,每一条我都仔细看了。”
“他的思路很清楚,把实物税改成货币税,把徭役改为雇役,把大户手里的隐田全部充公再返租给百姓。”
“这样既减了百姓的负担,也增加了朝廷的收入,还从根本上削弱了九大家族在江南的控制力。”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
“而且,张飙在推行新法之前先杀人。杀了九百七十人,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规矩。”
“杀完人之后降物价、设平价局、立官仓,是为了安抚民心。再提拔几个不跟九大家族同流合污的官员充入清吏司,掺沙子。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去江南之前,就已经把江南的根脉摸透了。他不是临时起的意,是带了一整套方案去的。”
朱柏听得入了神。
“十一哥,你觉得他这套方案能在江南长久推行下去吗?”
朱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说。他的方案虽好,但他这个人太会得罪人了。九大家族恨他,江南士林恨他,朝堂上那些弹劾他的人排着队。就算父皇保他,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而且父皇……”
他没有说下去,可朱柏听懂了。
他们的父皇快死了。
这是所有藩王心里都清楚但又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父皇一死,新君即位,张飙的结局就是新君一句话的事。
“十一哥。”
朱柏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父皇到底想立谁?朱允炆还是朱允熥?”
朱椿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端起茶盏,把盏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才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父皇想立谁。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父皇想让皇次孙继位,不会让张飙去江南折腾。可如果父皇想让吴王继位,他应该直接立吴王为皇太孙,而不是一面让吴王监国,一面又让皇次孙主持春闱。”
“他把两个孙子都放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斗。这不是要立谁,是在看谁经得住斗。”
朱柏的瞳孔微微收缩,忍不住道:
“可是十一哥,如果父皇真的在养蛊,那我们该怎么办?”
朱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他知道这位十二弟心无大志,但皇权争斗,不是你不争就能高枕无忧的。
却听朱椿沉沉地道:
“我们不站队。至少现在不站。谁来找我们,我们都客客气气地应付。不给承诺、不表态、不站台。父皇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可万寿宴之后,一切都会明朗。到那时候,站队也好,不站队也好,都由不得咱们了。”
朱柏沉默了。
他知道朱椿说的是对的。
可他心里总有一股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应天城的空气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
朱椿注意到了朱柏表情的变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二弟,楚地的事,你也算是帮了张飙,如果朱允熥上位,你应该会安全得多。但在父皇面前,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安全。”
朱柏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放在朱椿面前:
“十一哥,这是我让湘王府的老师傅酿的米酒,不烈,温润顺口。你尝尝。”
朱椿接过酒壶,拔出塞子闻了闻。
酒香清甜,没有刺鼻的辛辣味。
他笑了笑,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朱柏,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错。”
朱柏也端起酒杯抿了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十一哥,你想过那个位置吗?”
朱椿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朱柏,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当然。”
........
十王府,旧燕王府。
朱棣也收到了密报。
但他的密报比所有人都详细。
因为这密报是朱高炽醒来后给他写的。
他看完后,放下密报看着姚广孝,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道衍,你怎么看?本王想知道你的想法。”
姚广孝捻佛珠的手不疾不徐:
“张飙在江南推行新法,贫僧以为,是在替吴王殿下扫清障碍。”
“毕竟九大家族是江南士林的金库,江南士林是皇次孙的根基。张飙动了九大家族,等于动了皇次孙的根本。此事若是办成了,吴王继位的机会至少多了三成。”
“如果办不成呢?”
姚广孝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地道:
“那就要看怎么个办不成了。如果是被九大家族和江南士林联起手来挡回去的,吴王的威望会受挫,皇次孙的声势必会大涨。”
“届时,陛下或许会重新考量。可如果是被张飙自己搞砸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比如白莲教的案子查不下去,端家被灭口之后线索全断了,那也未必是坏事。总之对燕王府而言,张飙这场仗不管打成什么样,都不是坏事。”
“你想说什么?”
朱棣听出了姚广孝话里有话。
姚广孝抬起头看着朱棣,目光幽深:
“贫僧想说的是,张飙对燕王府有恩。”
“世子殿下遇刺,如果不是张飙亲自处理伤口、用了那种海外来的药,世子殿下恐怕凶多吉少。世子殿下若有不测,燕王府就没了嫡长子。这是泼天之恩。”
说着,他话锋一转:
“可恩情归恩情。张飙现在是吴王的师父,是陛下手里最快的刀,也是将皇次孙推下深渊的那只手。”
“他每在江南多杀一个人、多推一条新法,皇次孙的根基就动摇一分。皇次孙的根被动摇得越狠,吴王的胜算就越大,而燕王府在宗室里的处境——”
他没有说下去,可朱棣听懂了。
吴王继位,对燕王府来说未必是坏事。
张飙是吴王的师父,如果吴王继位,张飙的地位会更高,他对燕王府存的那一份情分会变成燕王府的一柄保护伞。
可皇次孙继位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允炆从小在文官堆里长大,身边全是方孝孺、黄子澄这样的人。
这些人对藩王的态度肯定不会太好。
而燕王府是所有藩王里兵权最重、地盘最大、最能打的一个。
同样,也是威胁最大的一个。
朱棣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看着姚广孝,目光幽深如井: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王应该希望张飙在江南大获全胜,扫清皇次孙的根基,让吴王顺顺利利地坐上那个位子?”
姚广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
却听朱棣继续道:
“高炽的命,是张飙救的。可高煦和高燧现在在松江,跟张飙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事。他们写信回来,字里行间全是对张飙的崇拜。”
“老三说张飙是个疯子,可他说‘飙哥’的时候,那语气比说我这个父王还尊敬。张飙对燕王府而言,不只是恩人。他把本王三个儿子的心都收走了。”
姚广孝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看着朱棣,那双三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确定。
“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姚广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张飙这人,本王不放心。他能把江南翻过来,就能把北平翻过来。他今天能推新法、杀贪官、查白莲教,明天就能削藩、收兵权、撤护卫。”
“他对所有人都不留情面,包括对本王。你觉得,如果吴王继位,张飙会劝吴王怎么对待藩王?”
姚广孝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答案。
张飙在奉天殿就当众说过,削藩是他改革蓝图里的重要一环。
朱棣转过身看着姚广孝,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所以,张飙于本王有恩,也可能于本王是患。他现在不能死,本王也不想他现在死。可他活得太久,这把火迟早会烧到本王身上。道衍,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姚广孝想了想,道:
“王爷不必办。张飙这把刀,陛下在用,吴王在用。可这把刀太利了,利到自己也会崩口。等他把江南的事办完,自然有人收拾他。”
“谁?”
“恨张飙的人从应天排到松江。他就算在江南打赢了,回来之后呢?几百份弹劾往陛下案头一摆,陛下能顶住一次,能顶住十次?就算陛下顶住了,新君即位之后呢?”
朱棣看着他,没有说话。
姚广孝捻着佛珠,声音不疾不徐:
“所以王爷不必动。等。等张飙回来。等万寿宴办完。等陛下做出决定。若张飙赢了又能活下来,燕王府欠他的恩情可以慢慢还。”
“若张飙赢了,却死于事后清算,王爷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够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回案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松江送来的密报,翻到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窗外夜风越来越大,犹如应天府的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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