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们把这些小作坊整合起来,建规模化工厂,统一标准,统一质量,统一品牌。江南的布要染,船要漆,矿要炸,这些化工产品是基础工业的根基。”
沈晚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
她知道张飙说的这些不是空想。
江南从来不缺手艺,不缺原料,不缺市场。
缺的是有人把这些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以前九大家族垄断了原料和市场,小作坊只能在夹缝里生存。
现在九大家族倒了,原料和市场回到了朝廷手里,只要朝廷愿意投入,江南的工业潜力将彻底释放。
“第三条。”
张飙用手指在舆图上沿着运河的走向划了一道线:
“疏通河道,开展漕运。江南三府之间的运河是前朝修的,几十年没有大规模疏浚了。钮家那段私设的厘金卡撤掉之后,河道上还有至少十几处淤塞段,最严重的地方漕船只能靠人拉纤才能通过。”
“这不是朝廷的脸面问题,是运输成本问题。河道不通,从苏州运一船粮到松江的运费比粮价还贵,商人怎么做生意?”
他看向包龙星、杨浦和王廉:
“你们三个知府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各自辖区内的河道淤塞段统计出来,报到清吏司。清吏司统一核算疏浚费用,由江南银行发行基础设施专项贷款。”
“河道疏浚之后,沿岸的码头、货栈统一规划,不许任何人私设关卡。漕运的运价由清吏司核定,公开透明,谁敢在运价上做手脚,反贪局直接拿人。”
“第四条。”
张飙把规划纲要翻到最后一页:
“开拓新市场,对接海外业务。开海的事陛下还没下旨,但这是迟早的事。我让你们建船厂、建工厂、疏河道,不只是为了江南内部的商业流通,更是为了开海做准备。”
“江南的商品要走出去,就不能只卖布匹和茶叶。南洋需要什么?铁器、陶瓷、漆器、成药。”
“这些东西江南都能造。南洋有什么?香料、矿石、木材、珍珠。这些东西大明需要。”
他直起身环顾众人:
“开海之后,江南就是大明对接海外的桥头堡。福建有泉州,广东有广州,江南有松江。松江码头现在还是漕运码头,但五年之后我要它变成大明的远洋商港。”
“届时江南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直接从松江装船出海,从南洋换回来的香料和矿石直接在松江卸货加工。”
“而江南,不再只是生产基地,还是贸易枢纽。这才是江南五年规划真正的终局。”
话音落点,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晚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能参与这么大的事。
她只是一个织户出身的小作坊主,在九大家族的夹缝里挣扎了十几年,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把作坊扩到一百张织机。
可现在张飙告诉她,江南要做工厂、做银行、做船厂、做出海贸易,而她们六家将参与其中。
包龙星站了起来,朝张飙深深一揖,正色道:
“大人,下官在苏州按察分司做官五年,从来没想过江南还能这样走。”
“而您说的这些,下官不敢说完全懂,但下官知道一件事,江南的百姓苦了太多年了。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穿上衣、有活干,下官豁出命去也干。”
杨浦也站起来拱手道:
“大人,苏州府的底子比松江好,苏州的织户和船工是江南最多的。大人说的造船业和化工业,苏州完全可以先行一步。下官明日就着手摸底苏州现有的造船作坊和染料作坊。”
王廉紧跟着站起来:
“松江的河道是最大的问题。下官请求从江南银行贷款,全力清理河道,让漕运畅通。”
张飙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能有这个心,本官很欣慰。但我要提醒你们,江南五年规划不是请客吃饭。九大家族虽然倒了,可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在。”
“山里还藏着不知多少人质,三大尊主还没抓到,朝堂上弹劾本官的折子已经堆到了两百多道。我能在江南待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这个规划能不能真正落地,最终靠的不是我,是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我走之后,你们会面临三重压力。第一,来自朝堂旧势力的反扑。九大家族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朝中的线人还在。这些人不会坐视你们在江南推行新法。”
“他们会弹劾你们,会找人取代你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江南的产业重新夺回去。”
“第二,来自地方残余势力的抵抗。一万五千多涉案人员被拿下,他们的家人、门生、旧部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第三,来自你们自己的私心。你们现在信誓旦旦要推行新法,可以后你们手里有权了、有钱了,还能不能守住初心?”
没有人说话。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明暗不定。
“所以,反贪局会一直盯着你们。”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清吏司会盯着你们,江南银行的账目每个月都会送一份到行辕。”
“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管以后做了多大的官、管了多少银子,只要敢伸手,本官不管人在不在江南,都有办法收拾你们。”
包龙星第一个跪下:
“大人在上,下官若有贪赃枉法之日,甘受剥皮实草之刑。”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跪地,齐声道:“下官愿立军令状。”
张飙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和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起来吧。军令状不用立,把事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但接下来的商议却热火朝天,直到蒋瓛从牢房那边回来,他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了行辕。
.......
“招了?”
张飙见到蒋瓛的第一面,就直接朝他追问审讯的事。
蒋瓛则二话不说的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供状放在案上。
供状的纸张还带着潮气,墨迹是新的,末尾处按着两个鲜红的指印。
“刘管事招了。钮进也补充了供词。”
张飙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拿起最上面那份供状翻开。
“刘管事,原名刘伯良,苏州卫军器局管事,在卫所里潜伏了十七年。”
蒋瓛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
“据他交代,他与钮家那位尊主是结拜兄弟。钮家尊主将他安插进苏州卫,用的是沈文远的关系。”
“十七年间,他将军器局的火器图纸、驻军布防、粮草调运等机密,分批送往白莲教总坛和天目山矿场。”
“神威大将军炮的图纸是他最近盯上的,本想趁着万寿宴苏州卫调防的混乱把图纸送出去,被徐允恭截住了。”
张飙的手指在供状边缘停了一瞬。
“他说,其余的尊主并没有跟白莲教合作。”
蒋瓛继续道:
“三大尊主各走各的路。钮家尊主跟白莲教绑得最深,史家尊主走的是私兵和盐铁的路子,沈家尊主则在朝中布局。”
“刺杀燕王世子的事,是白莲教上层与钮家尊主商议决定的,大慈恩堂只是执行命令。就连灭口端家,也是大慈恩堂接到命令后动的手。”
“白莲教上层是谁?”
“刘伯良说他不知道。”
蒋瓛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是总坛的管事,但只是钮家尊主安插在总坛里的一枚棋子。总坛真正说了算的人,他从未见过。”
“就连徐允恭在地宫里斩杀的那个大头目闫虎,都不听他的命令。”
“他的主要职责就是混在苏州军器局里,打听军方情报,窃取军器机密。至于天目山矿场打造的火器,除了自用之外,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卖给了番邦异族和北元残余势力。”
张飙手里的供状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狗汉奸!”
他霍然站起来,脸色铁青的骂道:
“怎么哪个时代都有这种货色!?拿着国家的钱,偷国家的东西滋养外敌?他们是不是忘了‘驱除鞑虏’死的那些同胞?是不是忘了先辈被奴役的憋屈和血债?!”
蒋瓛看着张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从刘伯良的祖宗十八代骂到钮家尊主的断子绝孙,最后连白莲教的‘真空家乡’都骂成了‘真空王八窝’。
他没有劝,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张飙骂够了重新坐下,蒋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通敌案不下二十桩。有卫所的千户把军粮卖给鞑靼商队的,有市舶司的提举把海防图卖给倭寇的,还有边镇的地头蛇跟北元做马匹生意的。”
“洪武二十年,我甚至亲手抓过一个军器局的管库,他把火铳的图纸缝在棉袄夹层里,准备从宣府出关。”
“而那人的老婆孩子都在关内,他照样卖国。”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有些无奈。
“无论朝廷如何酷刑,如何斩杀,始终都禁不绝这帮人。”
“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敢提着脑袋干。沈万三当年怎么发的家?就是把大明的铁器、丝绸、茶叶往关外倒。陛下杀了他全家,可倒卖禁货的人少过一个吗?”
张飙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蒋瓛说得对。
汉奸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朝代、某一种制度才出现的。
只要有利益、有私欲、有比国家更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就总会有人选择出卖。
现代如此,古代更是如此。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次亲眼看到白纸黑字的供状时,还是忍不住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事先放一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蒋瓛:
“刘伯良还说了什么?”
蒋瓛张了张嘴,正欲开口,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徐允恭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左手拎着一只木盒。
他没有跟张飙废话,直接把木盒放在案上,推到张飙面前。
“大慈恩堂地宫最深处有一间耳室,密室里的密室。里面没有兵器,没有账册,没有金银,只有满墙的壁画。”
徐允恭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让苏州府的画师原样临摹了一套,一共六幅,全在这里了。”
张飙打开木盒,取出六张临摹的画纸,在案上一张一张地铺开。
蒋瓛也忍不住凑了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直到张飙看完六幅壁画,才似笑非笑的环顾徐允恭和蒋瓛二人:
“你们真的相信韩林儿是老朱下令杀的?”
徐允恭和蒋瓛同时一愣,心说这还有假?
虽然史书上没有记载,但知道一些隐情的人,无不相信这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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