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重新回到座位,然后拿起桌上那只元青花笔筒在手里转了转:
“一万五千三百人涉案,绝对是大案。凡大案,老朱肯定派专人来查。”
“他不查,大明的烂根就永远剜不干净。他查了,大明官场就必然大换血。”
“这是阳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蒋瓛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正准备推门而去。
“老蒋,你等等。”
蒋瓛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伯良说钮家尊主跟白莲教上层合作,那白莲教上层到底是谁?他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张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总坛待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个傀儡,也不可能连自己顶头上司的身份都摸不清楚。总坛的指令是谁传给他的?他拿到图纸之后交给谁?这些他总该知道吧。”
蒋瓛想了想,道:
“他交代了指令传递的方式。总坛给他下命令,从来不面对面。每次都是通过一个蒙面的使者,带着钮家尊主的令牌来见他。”
“使者的身份他不知晓,但他记得一件事,每次使者来的时候,身上都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不是普通寺庙里的那种檀香,是上等的龙涎香混合檀木的味道。”
“这种味道,只有宫内和少数几个王府才用得起。”
“宫内?”
张飙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不一定是从宫内直接出来的。”
蒋瓛摇头:
“也可能是某位藩王府上。龙涎香虽然贵重,但也不是宫里独有。”
“燕王府、宁王府、蜀王府,包括曾经的晋王府、秦王府、周王府,每年都有番邦进贡的香料配额。不过这条线索暂时追不下去,松江离应天太远,我没法查。”
张飙沉默了片刻,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蒋瓛说的是实话,江南的事还没办完,朝堂上的暗流又越来越急,现在分心去追一条香料线索,只会两头落空。
“行,这事先记下。你回去把名单整理好,明天一早送过来。”
蒋瓛点了点头,旋即二话不说的转身离开了。
徐允恭也没有久留,他需要稳定江南的局势,还需要清剿白莲教余孽。
“张武!”
目送二人离开后不久,张飙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句。
片刻,张武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衣冠不整,显然已经睡下了又被叫起来。
“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件事。”
张飙把第一幅壁画递给他:
“这幅画上的沉船,船舷上刻了一个‘韩’字。但你看船头的形制,这种船不是江船,是海船。”
“韩林儿从滁州迁往应天,走的是长江水路,为什么要用海船?还有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画面左下角一个极小的细节,那是一个站在岸边的老儒生,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隐约刻着一个字。
张武凑近了看,那个字极小,但笔画却清晰可辨。
是个‘沈’字。
“我怀疑,当年救走韩林儿的人,不只是钮家的祖上。”
张飙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家、钮家、史家,三大尊主,三个老儒生。他们的祖上很可能就是同谋。”
“你去翻沈家祖宅抄出来的族谱和信札,查一查沈家的发家史。我要知道洪武元年之前,沈家、钮家、史家这三家人有没有来往。”
张武接过画纸,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
次日清晨,张飙在书房里召了杨溥来议事。
张飙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和几根油条,他一边吃一边翻看杨溥连夜整理出来的清吏司汇报。
杨溥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等着张飙开口。
“老杨,坐。”
张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碗豆浆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吃完我跟你说件事。”
杨溥依言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他跟着张飙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这位钦差大人的作风。
张飙说正事的时候往往是在饭桌上,而且越是大事,他吃得越香。
今天他主动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豆浆,说明要说的事情不小。
果然,张飙把最后一根油条掰成两段,蘸了蘸豆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开口道:
“你马上就要去苏州赴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那晚都说了。”
“但有一点,我忘了跟你说。”
杨溥放下碗,正襟危坐地看着张飙。
“清吏司的人会算账,但他们只会算官账。新法下的生意,需要的是能算清成本、利润、税赋、分红的商账。”
“沈晚手下有几个老账房,勉强能顶一阵,可他们都是旧式学徒出身,懂的是老规矩。”
“将来开海之后,海外的生意怎么做?番邦的货币怎么换算?海船的股份怎么分?这些事,整个江南找不出几个懂的人。”
张飙说着,从案上拿起一份他昨夜自己写的草稿,推到杨溥面前。
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却极有条理,分了好几个大段,每一段前面都标了序号。
“我打算在苏州建一座商学院。名字就叫江南工商学院。”
杨溥拿起那份草稿,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大人,这是……”
“这是江南新商业规矩的人才根基。”
张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你想想,九大家族为什么能在江南盘踞上百年?不光是因为他们有田产、有银子、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人。”
“沈家的账房、钮家的管事、史家的私兵头目,这些人都是从小培养的。九大家族垮了,这些人也被抓了大半,剩下的不敢露面。”
“但江南的生意总得有人接手,可接手的人从哪里来?总不能指望沈晚那六个作坊自己生出几百个懂行的伙计来。”
杨溥放下草稿,神色认真地道:
“大人的意思是,要培养商户子弟,教他们新式经商的本事?”
“不只是商户子弟。”
张飙纠正道:
“匠户、织户、船户的子弟,只要脑子灵光、愿意学,都可以招。学费全免,食宿由清吏司从抄没的九大家族别院里拨几处房产出来改建学舍。”
“第一批先招一百人,不用多,但要好。招生标准你来定,我只有一条,不许招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
杨溥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朝张飙深深一揖:
“大人远见,学生佩服。只是这商学院的选址和经费.....”
“选址就在寒山寺隔壁。”
张飙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广化寺和寒山寺的和尚不是喜欢掺和生意吗?把寒山寺的地宫封了,隔壁那片禅院征用,改建成商学院。”
“让那些和尚看看,真正的普度众生不是念经,是把本事教给人。经费从九大家族抄出来的那批银子里出,拨五万两做开办费。”
杨溥低头记下,又抬头问:
“那院长由谁担任?”
“你。”
张飙用手指点了点他:
“苏州代任知府杨溥,兼任江南工商学院首任院长。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江南工商学院挂牌开课。”
杨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
“学生领命。”
“好了。接下来是教学内容,你记一下。”
杨溥下意识地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算学。”
张飙竖起一根手指:
“算账、算税、算成本、算利润。每一个从工商学院毕业的学生,都要能看得懂账册、算得清盈亏。”
“不光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还要学新式的复式记账法,能把一笔生意的进项、出项、存项列得清清楚楚。将来朝廷要查账,不用像现在这样翻遍几十本旧账还找不到头绪。”
“第二,商法。”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新法的规矩、合同的写法、银行的章程。每一个学生都要知道做生意该守什么规矩、犯了规矩会受什么罚。”
“新法不是摆设,厘金怎么交、投献怎么退、合股怎么分、契约怎么签,这些东西要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样烂熟于心。”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番邦语言。不要多,先教蒙古语、朝鲜语、倭国语三种。”
“将来还要加安南语、暹罗语、占城语。等哪天大明能征服全世界,就不用学外语了。”
杨溥听到这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张飙,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
“大明以后会征服海外?”
“废话。”
张飙坐回椅子上,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开海之后,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要卖到南洋、卖到倭国、卖到朝鲜,你不会说番邦话,怎么跟人谈价钱?靠打手势比划?还是靠那些二道贩子在中间赚差价?”
杨浦语塞。
却听张飙总结道:
“大明要赚全世界的钱,就得学外语,等学好了外语,赚到了全世界的钱,再发展军队,征服全世界,完美闭环。”
杨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郑重其事地朝张飙拱了拱手。
“大人,这件事学生一定办好。只是还有一事,教材从哪里找,先生又从哪里找?”
“教材我帮你弄,算学先生也好办。清吏司里有几个老算手,虽是旧式账房出身,但都学会了我教给他们的算学本事。你再从反贪局借调两个精通新式记账的主事来兼课。”
“至于商法先生,你亲自上。新法是你参与起草的,没人比你更熟。”
张飙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摸了摸下巴:
“还有番邦语言先生……不用去番邦请,先从市舶司和四夷馆里找懂行的通译来兼课。等学院办起来了,再专门招募。只要有人愿意来兼课,工钱按双倍算。”
杨溥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正欲起身告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人!”
张武推门而入,甲胄上的铁叶碰撞出声响,脸色极不好看。
他是燕王府的亲卫千户,跟了张飙这么久,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强行压制的恼怒。
“朝廷派了新的钦差大臣来松江。人已经到行辕门口了。”
新的钦差大臣?
张飙微微一愣。
他昨晚还在跟蒋瓛说,老朱会派专人来查案,怎么今早就来了?!
“你可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
张飙平静地询问。
张武摇了摇头,但脸上的怒容不减:
“卑职听他们的语气,似乎来者不善。更有人骂大人是死囚!”
“放肆!”
杨浦勃然大怒,心说大人明明是大功臣,怎么又成死囚了?
“有点意思。”
张飙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弧度,然后拂袖起身:
“走,跟本钦差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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