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愣着了。江南的事还没完,我先把几件事交代清楚,剩下的靠你们了。”
“大人.....”
杨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张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染血的裤腿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开始布置。
“第一,江南银行。清吏司从查抄的逆产里拨一百万两做本金,总行设在松江,分行开到苏州和嘉兴。新钞的发钞准备金比例是十成。
“库里有十两银子才能发十两新钞,一两都不许超。发钞权只归江南银行总行,分行只有兑换权。这条写进银行章程第一条,谁敢改,我回来第一个找他。”
陆秉直站在人群后面,听到‘十成准备金’几个字时眉头微微一动。
他是清吏司主事,管着江南三府所有抄没产业的账目,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百万两本金意味着什么。
张飙这是把江南银行的根基夯得比城墙还厚,不给任何人留下滥发新钞的空子。
当年朝廷的宝钞之所以变成废纸,就是因为发钞没有准备金、朝廷只发不收。
张飙这一条,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
“第二,反贪局。常福、方镜,你们两个是清吏司的左右副主事,也是反贪局在江南的第一批派驻官。”
“各府各县的反贪分局必须在两个月内全部挂牌,编制先从清吏司调,等应天府的人来,再与他们交接。”
“但要记住一条,反贪局只对总局负责,不管是否有新钦差来。不管他有什么新的命令,你们只管查账,查到谁有问题直接上报总局。总局现在由李景隆主管。”
方镜接过话头,沉声问了一句:
“张大人,如果反贪分局查到的人跟清吏司有牵扯,怎么处置?”
“照查不误。”
张飙没有丝毫犹豫:
“清吏司管产业,反贪局管人。两个衙门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清吏司可以查反贪局的经费账目,反贪局可以查清吏司的人事往来。谁也别给谁打掩护。我在的时候是这样,我走了也是这样。”
常福和方镜同时抱拳领命。
他们听懂了张飙的意思。
这两个衙门的制衡机制不是临时安排,而是制度设计。
就算张飙走了,这套机制也能自行运转。
“第三。”
张飙转过身,目光落在人群后面那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沈晚站在京营士兵和燕王府亲卫的人墙外,紧咬红唇,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她是六家合股作坊的领头人,也是江南新商业规矩的标杆。
她没有官身,但张飙让她参与的每一项决策,都决定了江南几十万人的生计。
“沈东家。”
张飙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六家合股的契约我已经签了,盖的是钦差关防。这份契约朝廷认,清吏司认,反贪局也认。任何人想推翻这份契约,让他来找我。”
“我不在的时候,找魏国公,找杨知府,找清吏司和反贪局,都行。”
沈晚微微一愣。
她知道,张飙这是在给她撑腰。
九大家族倒了之后,江南的原料和市场回到了朝廷手里,但六家合股作坊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取决于新规矩能不能持续。
现在张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下了。
契约是他签的,谁推翻就是跟他过不去。
练子宁想推翻,脑门上多了一个洞。
下一个想来摘桃子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魏国公。”
张飙说完,又转身面朝徐允恭:
“江南这边的事,我就交给你了。”
徐允恭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张飙部署,此刻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却听张飙继续道:
“练子宁带来的那两队锦衣卫,全部分开看押。不要让他们跟外界有任何联系。周公公的尸身收殓好,运回京做证据。”
“天目山矿场的残部还在搜剿,你让膺绪继续带队进山,务必把钮家尊主的下落挖出来。”
徐允恭闻言,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
“你杀了钦差,是罪臣,我本不该听你的。”
他抬头看着张飙,目光中带着一丝挣扎:
“但你说的这些事,我会替你办。不是帮你,是我的分内之事。”
“随便。”
张飙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朝行辕内走去。
走到蒋瓛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
“老蒋,给我准备一辆囚车。”
蒋瓛眉头微皱:“什么囚车?”
“当然是押送我的囚车!”
张飙有些好笑地道:
“我是死囚,你奉旨押解我回京,就得有押解的样子。”
“你想想,我坐着囚车穿城而过,整个松江都会看见。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九大家族的余孽,白莲教的残党,收了九大家族银子还没被查出来的漏网之鱼,会不会在我走之后跳出来?”
听到这话,蒋瓛瞬间就明白了张飙的意思,当即下令:
“来人!准备囚车!明日押解张飙回京!”
........
次日清晨,一辆引人注目的囚车停在了行辕门口。
囚车是临时从松江府衙大牢调来的,木质车笼,底板是厚实的松木板,四周竖着胳膊粗的木栅栏,顶上盖着一张半旧的油布。
车前套了两匹老马,鬃毛稀疏,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嚼着马夫递来的干草。
张飙从行辕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那件被周公公割破的藏青色棉袍换成了他在诏狱里时常穿的那件灰布旧衫。
他走到囚车前,扫视了一圈送别自己的人,都是些老面孔,然后朝他们笑了笑,自己拉开笼门钻了进去。
“大人!”
杨溥被张武搀扶着来到囚车前,扶着木栅栏看着车笼里的张飙。
却听张飙淡淡一笑:
“杨知府,工商学院的教材我写了前六章,后面几章在签押房抽屉里。你去整理一下,尽快刊印出来。”
说着,他从栅栏里将一份手稿递给了杨浦。
杨溥双手接过手稿,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大人保重’,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张飙看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别哭丧着脸。你那腿要好好休养,别瘸了。”
话音落下,又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张武,旋即大手一挥:
“出发!”
囚车缓缓启动。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蒋瓛骑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绯色飞鱼服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两百名锦衣卫分列囚车两侧,韩山亲自押队,手按绣春刀柄,目不斜视。
从行辕到松江城门,囚车走得很慢。
蒋瓛没有催促车夫,他似乎是有意让车速放慢。
张飙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栅栏看着街道两旁逐渐聚拢的人群,神色无比复杂。
他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行辕里的某个亲卫,也许是街上某个认出囚车的脚夫。
松江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街道两旁,从行辕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他们有的刚从码头收工,肩上还扛着扁担;有的刚从布庄下工,袖口还沾着棉絮;有的从自家铺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算完的账本。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
囚车走得很慢,街道两旁的百姓越聚越多,却没有人说话。
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站在人群最前排,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认得张飙,一个月前他还在钮家码头被克扣工钱,是张飙的钦差行辕派人来重新核定了脚夫的工价,让清吏司统一管理码头,废了钮家的私卡。
他现在每天能多挣三十文,三十文够他给老娘买一副药,给儿子添一碗饭。
布庄里一个年轻女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望着囚车。
她是沈家布庄的旧织户,沈家垮了之后她以为会失业,是清吏司把布庄收归官田,按新法重新登记织户,她的工钱不但没少还比以前多了一成。
她不知道什么是新法,不知道什么是江南五年规划,她只知道那个穿灰布旧衫的年轻人在松江待了一个月后,她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孙子,站在自家粮行门口。
粮行门口贴着的平价米告示还崭新着,红印泥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儿子以前是九大家族粮行的账房,因为不肯做假账被打断了腿,是张飙查抄了那家粮行,判了那个管事斩立决。
她不知道张飙是死囚,不知道张飙杀了钦差,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她的恩人。
囚车驶过粮行门口时,老妇人忽然把孙子往儿媳妇怀里一塞,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街道两旁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脚夫跪了,织户跪了,小贩跪了,账房跪了,船工跪了。
从行辕门口到南城门,从南城门到码头渡口,整条街跪满了人。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标语,只有沉默的跪拜和压抑的哭泣。
囚车驶到南城门时,一个年轻的码头脚夫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拦在囚车前面。
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血都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冲出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刷刷跪在囚车前,堵住了城门洞。
“张青天——!”
那个年轻脚夫嘶声喊道,声音劈叉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松江百姓谢张青天活命之恩!”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囚车上的油布啪啪地拍打着木栅栏。
可他们的声音比风更大。
“松江百姓谢张青天活命之恩!”
“松江百姓恭送张青天——!”
“张青天——!”
“青天——!”
喊声此起彼伏,从城门洞传到城墙上,从城墙上传到城墙下,从松江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涌向这辆破旧的囚车。
张飙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栅栏看着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骂老朱,是因为他不想活了。他一枪崩了练子宁,是因为他知道多背一条死罪自己也不在乎。
他坐上囚车穿城而过,是想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臭虫跳出来,好做最后一次大清洗。
他以为这一路会是沉默的,或者是叫骂的,或者是看热闹的。
可他没想到是跪着的。
几万人跪在青石板上,几万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激。
他杀过人,贪过赃,骂过皇帝,崩过钦差。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青天。
可这些百姓不管这些。
他们只记得他平了粮价,清了码头,杀了贪官,抄了九大家族。他们只记得他来了之后,米价降了,工钱涨了,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或许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就是青天。
忽然,囚车被堵在城门洞里走不动了。
张飙深吸一口气,扶着木栅栏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灰布旧衫被车厢里的碎稻草沾了一身,袖口的毛边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站在囚车里,透过木栅栏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百姓,然后笑了。
“我与春风皆过客......”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城门洞里所有的风声和哭声:
“诸位父老乡亲,再见!”
说完,他抬手朝四方挥了挥,然后坐回囚车里,靠在木栅栏上,闭上了眼睛。
囚车缓缓穿过城门洞,驶上通往渡口的官道。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喊声,他没有回头再看。
蒋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松江城门。
城门洞下跪满了人,绵延十几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他转过头,看着囚车里闭目养神的张飙,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车夫低声说了一句:
“走慢点。”
囚车沿着官道驶向码头。
松江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小,运河上的漕船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张飙靠在木栅栏上,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江南的事,他办完了。
接下来,该回应天算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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