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溅开来,茶水洇湿了青砖地面。
门外伺候的小太监慌忙探头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朱允炆面无表情的脸,吓得浑身一抖,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朱允炆没有看他,而是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径直来到那滩茶水面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用指尖轻轻抹去上面的茶水,然后把它放在案上那片专门放杂物的小竹盘里。
“把地上收拾干净。”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找扫帚。
朱允炆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紫檀木书案的边缘,指尖轻轻叩着光滑的案面。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重新浮起那丝温润的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是一团越烧越旺的火。
【杨士奇,杨荣。】
【老三虽不在值书房,但他在你们心里还是这间值书房的主人。】
【你们对我恭敬、客气、有求必应,可你们从来不肯坐下来跟我多说一句话,从来不肯在我面前提一个建议、争一个观点。】
【很好,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登临大位,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明日就是万寿宴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
他只需要把万寿宴办得无可挑剔,让皇爷爷看到他的能力。
只要皇爷爷点了头,值书房以后就是他的。
到那时候,杨士奇也好,杨荣也罢,他们愿不愿意坐下来喝那盏茶,都不重要了。
“殿下!”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吕氏身边的心腹宫女荷香。
她站在门口朝朱允炆屈膝行礼,低声道:
“太子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朱允炆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值书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梅花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火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往春和殿走去。
........
东宫,外事殿。
吕氏拿到万寿宴座次表的时候,礼部尚书正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一言不发。
按规矩,万寿宴的座次由礼部拟定初稿,呈交后宫掌事核对宾客名单,再报华盖殿御批。
后宫掌事原是郭惠妃。
郭惠妃薨了之后,老朱没有明说由谁接管,但让礼部把流程送东宫核对。
意思很明显,由吕氏暂代后宫之权。
这是她盼了许久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万寿宴的座次上为儿子争一争,哪怕不能压过朱允熥,至少也要平起平坐。
可礼部尚书递上来的座次表,跟一个月前在华盖殿御批的那份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改。
要知道,一个月前和一个月后的情况大不相同。
礼部尚书也知道这份座次表有多敏感,生怕太子妃当场发作,才表现得小心翼翼。
只见吕氏的手指在袖子里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然后抬头看着礼部尚书,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端庄得体的微笑。
那个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刻意冷淡,就像她过去二十多年在东宫接待每一位来访的命妇时一样,无懈可击。
“辛苦尚书大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稳:
“名单本宫核过了,宾客名衔与礼部存档一致,没有错漏。”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太子妃的反应会如此平静,于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目光在吕氏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她没有动怒的迹象,才斟酌着开口问了一句:
“娘娘,那……座次呢?”
吕氏的目光在座次表最上方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吴王朱允熥,坐皇帝左手边第一位。】
她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只是把那份座次表轻轻放在案几上,用镇纸压住边角,像是在压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这是陛下的御批,本宫不过是核对名单,不管座次。”
说完这话,她便毫不在意的低头去看礼部呈上来的其他文书,仿佛刚才核对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宾客名单,仿佛那上面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跟她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
礼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然而,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吕氏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份被镇纸压住的座次表,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本宫的儿子在值书房代管朝政,本宫的儿子在尽心尽力的筹备万寿宴,本宫的儿子在替那个老东西应付所有的藩王和番邦使臣。】
【可万寿宴上最尊贵的位置,依然是朱允熥那个贱种!】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种躲在王府里什么都不做,什么责任都不担,结果最尊贵的位子还是他的?!】
吕氏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骂了无数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隔了半晌,她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却觉得那股烫意正好能压住心里翻涌的东西。
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份座次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她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名字地往下念,念到蜀王朱椿赐御前座的时候停了一瞬。
蜀王是郭惠妃的儿子,郭惠妃是被她亲手放出去的谣言逼死的。
老朱赐蜀王御前座,是补偿,是安抚,还是敲打?
她不知道。
但她只知道那个老东西的心思比海还深。
忽然,她又想起了那个人说过的话。
“我保证你儿子能顺利登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像是念一句能让自己安心的佛号。
【一个座次而已。等万寿宴结束,等那个人兑现了承诺,等她的儿子坐上储位,这张破纸就什么都不是了。】
【只需要再忍一晚,就这一晚。】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座次表重新用镇纸压好,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重新挂上那副端庄从容的太子妃应有的表情。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吕氏抬起头,看见儿子从殿外走进来,脸上挂着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一眼就看穿了。
“我儿脸色怎么这么差?在值书房不顺心?”
朱允炆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不语。
但他知道自己在母妃面前瞒不住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别人看他这张温润如玉的脸,觉得他永远从容、永远得体,可母妃能一眼看穿那层壳底下藏着什么。
“不是不顺心。是太顺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把自己在值书房跟二杨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着吕氏,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
“母妃,你说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接手值书房半个月,没动过他们一个人,没有驳过他们一条建议。我甚至当着他们的面说过‘值书房是皇爷爷的中枢,不是我朱允炆的’。我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可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想在母妃面前说‘他们还是看不起我’这种话,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吕氏则温柔的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儿不用担心太多。练子宁已经到江南了。”
朱允炆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光亮。
吕氏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是带着圣旨去的。张飙再疯,也不敢真的抗旨。退一万步说,就算张飙想抗旨,还有魏国公徐允恭和锦衣卫镇抚使蒋瓛。”
“徐允恭是你皇爷爷最忠心的臣子,蒋瓛是你一手提拔回来的人。”
说完这话,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有他们在,绝不会像燕王和宁王坐视张飙杀齐王那样,不管不顾。”
朱允炆听到这番话,脸上的阴云终于散了几分。
他知道母妃不会骗他。母妃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那就好。只要张飙在江南回不来,万寿宴就不会出岔子。”
吕氏看着儿子舒展的眉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的儿子是嫡皇孙,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年轻人,可他这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皇爷爷最宠爱的孙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母亲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撒娇,从来不说一个‘不’字。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所有的事做到最好,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做得越好,吕氏心里就越酸。
“母妃,万寿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朱允炆冷不防地问道。
吕氏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答道:
“都安排妥当了。礼部的流程核了不下十遍,你也核了不下十遍,能出什么岔子?”
朱允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母妃的谨慎,既然她说安排妥当了,那就一定妥当了。
“只要我们母子好好办好这场万寿宴,皇爷爷就一定会选我。”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期许,像是在跟母妃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吕氏听到这话,心里却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把座次的事告诉朱允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明天就是万寿宴了,她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儿子的心情。
更何况,那个人向她保证了,万寿宴上老朱会当众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一个座次而已,等储位定了,谁坐第一排根本不重要。
“好了,别想太多,早点歇着吧。”
吕氏伸手替朱允炆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明天是大事。养足了精神,才能在万寿宴上让你皇爷爷看到最好的你。”
“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朱允炆闻言,站起身朝吕氏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母妃,三弟明天……会来吗?”
吕氏愣了一下,随即平静地道:
“他是吴王,万寿宴是国宴,他当然得来。”
朱允炆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紧接着,他转身走出殿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中。
吕氏则独自坐在案前,静静地看着案上那张座次表。
烛火跳了又跳,将她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深忽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根白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的那一年,也是春天,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她觉得这座皇宫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只要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就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她后来知道,这座皇宫从来不是你安分守己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你不争,别人就会来争你;你不抢,别人就会来抢你的东西。
她不想争,可她得为儿子争。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拉开案下的抽屉,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
铜匣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叠烧了一半的信笺。
那是她这些日子跟那个人秘密往来的痕迹。
她把铜匣捧在手里摩挲了很久,然后重新放回抽屉深处,用其他盒子压住。
明天就是万寿宴了。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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